Chapter 587 Echo
3月4日。
华盛顿特区。
威拉德酒店的底层咖啡厅里,雪茄的烟雾比纽约交易所还要浓烈。
这里聚集着各州参议员、国会说客、铁路大亨的代理人以及寻找头条新闻的记者。
大理石桌面上,几乎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着一份当天的《华盛顿邮报》或《每日真理报》。
头版的位置,没有刊登任何关于春季农作物长势的报道,也没有探讨即将在欧洲爆发的普法战争局势。
占据整个版面的,是艾伦·威廉姆斯那封没有加密的明码电报。
“美利坚的命脉,绝不允许被伦敦的英镑所标价。”
这句话被人用加粗的铅字印在了报头下方,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每个阅读者的脸上。
参议员卢修斯·科布坐在靠窗的角落里。
他来自新英格兰地区,家族生意与欧洲的航运贸易深度绑定。
此刻,科布议员正用银质小勺搅拌着红茶,眉头紧锁。
坐在他对面的是来自宾夕法尼亚州的铁腕众议员,撒迪厄斯·斯通。
斯通是个狂热的民族主义者,早年曾参与过修建防线抵御英军的战役,对欧洲资本向来抱有敌意。
“这是一场绑架!”
科布议员将银勺扔在茶碟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威廉姆斯正在用民族情绪绑架白宫。他故意把一份商业草案包装成国家主权问题,或许就是为了掩盖他吞并巴尔的摩铁路的野心。”
斯通众议员放下手中的报纸,用粗糙的手指敲击着报纸上艾伦的名字。
“绑架?科布,你难道没看伦敦那帮吸血鬼的通牒吗?他们威胁要停止承销我们的国债!这算什么?这是门罗主义在金融领域的翻版!当年我们告诉欧洲人别来美洲大陆建立殖民地,现在,他们想用英镑和法郎在这里建立金融租界!”
“没有欧洲的资金,拿什么修铁路?拿什么发军饷?”
科布压低声音,身体前倾。
“威廉姆斯宣称他拿出美元接盘。那只是一时的流动性!一旦国库因为债券流拍而见底,整个国家的经济就会停摆。我们不能为了一个商人的垄断梦,去得罪全世界的钱袋子。”
“狗屎!”
斯通毫不客气地爆了句粗口,引得邻座的人纷纷侧目。
“威廉姆斯的钱也是钱。只要肉烂在锅里,就比被那些坐在伦敦俱乐部里喝下午茶的贵族拿走要强。”
就在两人争执不休时,咖啡厅的旋转门被推开。
安娜在两名保镖的护送下步入大厅。
她今天穿着一套深蓝色的丝绒套裙,没有戴面纱,露出了那张因为刚生完孩子而略显丰腴、却依然透着冷艳的面容。
作为副总统的女儿,以及威廉姆斯在华盛顿的代言人,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安娜没有理会那些探寻的视线。
她径直走到大厅中央的休息区,那里坐着几位掌握着参议院关键选票的老资格议员。
“诸位早安。”
安娜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
一位满头白发的南方参议员站起身,摘下帽子致意。
“克拉克小姐。您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不过,您的那位纽约朋友,可是把华盛顿的天都捅破了。”
安娜在沙发上落座,接过侍者递来的柠檬水。
“参议员阁下,天没有破。只是威廉姆斯先生帮各位挡住了一场即将落下的酸雨。”
安娜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张面孔。
她知道,这些政客在乎的不是真理,而是选票和利益。
“伦敦资本方面的抗议信,相信各位都已经知晓了。他们要求总统否决《铁路安全与标准化法案》。理由是保护他们的投资。”
安娜放下水杯,语速缓慢而清晰。
“但各位想过没有,如果今天他们能干涉一条铁轨的宽度,明天他们就能干涉各州的税率。后天,他们就会要求在我们的港口设立免税区。”
“威廉姆斯先生昨日在华尔街砸下的那些美元和黄金,并不完全是为了拯救他自己的产业。”
安娜适时地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那些资金,接盘了被欧洲人恶意抛售的联邦债券。他在用真金白银替国库托底。”
“试问,在座的诸位。当你们的选民在报纸上看到,是一个纽约的实业家在用全部身家保卫美利坚的金融防线,而华盛顿的政客们却在考虑如何向敲诈勒索的欧洲贵族妥协时……明年的中期选举,选票会投给谁?”
这句话犹如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政客们的软肋。
在这个年代,由于电报的普及和报业的繁荣,民意已经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艾伦那封充满煽动性的电报,成功地将国内矛盾转移成了阶级和民族矛盾。
普通民众并不懂什么是轨距标准,也不懂什么是垄断,他们只知道,欧洲人想欺负美国,而艾伦·威廉姆斯站出来反抗了。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替伦敦说话,可能谁就是“卖国贼”。
科布议员坐在不远处,听到了安娜的演说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在舆论的裹挟下,参议院里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选票,此刻很可能已经彻底倒向了威廉姆斯那一边。
“这个女人,比她那个副总统父亲还要可怕。”科布在心里暗骂。
安娜站起身,抚平裙摆上的皱褶。
她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
把水搅浑,把帽子扣大,剩下的就看白宫里那位将军如何抉择了。
她走出威拉德酒店,坐进等候在街角的马车。
“去白宫附近转转。”安娜对车夫吩咐道。
车厢摇晃起来。
安娜看着窗外波托马克河上倒映的灰色天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艾伦,你这把火烧得够旺。现在,就看格兰特怎么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