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证券交易所。
空气里混合着湿羊毛、劣质烟草以及人类汗液发酵的酸臭味。
大厅穹顶下,数百名穿着深色燕尾服的交易员如同陷入泥沼的野兽,互相推搡、撕扯。雪茄烟雾在半空中凝结成灰白色的云层,遮蔽了从天窗透进来的惨淡天光。
这片场地没有任何规则可言。
在这个年代的华尔街,没有熔断机制和监管委员会,只有野蛮的吞噬。
纳撒尼尔·芬奇被挤在六角形的交易台边缘。他的领结早就被扯断,亚麻衬衫的领口敞开,露出挂满汗珠的脖颈。
“抛售联合太平洋!五千股!市价三十美元!”
站在纳撒尼尔对面的是巴纳比·科尔,一个留着两撇八字胡的英资代理经纪人。
巴纳比的眼球布满血丝,手里挥舞着一沓厚厚的股权凭证,唾沫星子横飞。
“三十美元?十分钟前还是四十美元!”
另一名散户经纪人绝望地吼叫,双手抱住脑袋。
“噢不~你这是在抢劫!”
“二十八美元!还有人接盘吗?两万股!”巴纳比根本不理会散户的哀嚎,继续向下砸盘。
这是伦敦方面下达的死命令:不要利润,只要恐慌。
他们要用不计成本的抛售,将美利坚的铁路板块彻底摧毁。
纸带从角落里的黄铜自动打印机里疯狂吐出,如同白色的瀑布倾泻在地板上。
没人去捡那些纸带,因为墨迹未干,数字就已经成了历史。
就在巴纳比准备将报价压低到二十五美元的瞬间,大厅那扇包着铜皮的橡木大门被两名身材魁梧的“先锋安保”队员推开。
寒风卷着冰雨涌入大厅,让靠近门口的人群打了个寒颤。
汤姆·海耶斯迈步走入这片修罗场。
他脱下沾着水珠的圆顶硬礼帽,交给身后的助理,随后解开双排扣大衣的纽扣。
海耶斯没有挤入人群,而是径直走向通往二楼贵宾观景台的锻铁楼梯。
大厅里的嘈杂声减弱了几分。
所有人都认出了这位爱国者投资公司的掌门人。
在这个流血的早晨,威廉姆斯帝国的资金终于下场了。
二楼的观景台上,艾伦正坐在天鹅绒包裹的扶手椅里。
他手里夹着一根尚未点燃的古巴雪茄,俯瞰着下方那群如同蝼蚁般挣扎的交易员。
海耶斯走上楼梯,停在艾伦身侧。
“老板,伦敦那边的砸盘力度超出了预期。”
海耶斯递上一份手写的清算单。
“他们在利用保证金制度的漏洞。巴林银行和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代理人通过交叉拆借,放大了十倍的杠杆。他们抛出的股票,有一半根本没有现货,是赤裸裸的裸空。”
艾伦剪开雪茄的茄帽,将其丢在脚下的波斯地毯上。
“裸空?”
艾伦划燃根火柴,橘黄色的火苗映亮了他冷酷的眼眸。
“没有交割保证,他们敢卖空气,我就敢让他们拿命来填。”
艾伦吐出口青烟,烟雾在栏杆前弥漫。
“海耶斯,去中央交易台。接下他们所有的卖单。无论价格多少,数量多大,全部吃进。”
“可是老板。”海耶斯眉头紧锁。
“如果他们卖的是空头支票,我们在账面上投入再多的资金,也拿不到实际的股权。清算所那边一旦发现卖方交不出股票,交易就会作废,我们的资金会被冻结在清算流程里。这会抽干我们的流动性。”
“谁说我要通过清算所走账了?”
艾伦站起身走到栏杆边缘,双手撑着冰冷的黄铜扶手。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乔治·坦普顿。
“坦普顿,马车到了吗?”
帝国银行总裁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点了点头。
“十二辆运钞马车,已经停在交易所的后门。由米勒带领五十名全副武装的护卫队看守。”
艾伦弹了弹雪茄的烟灰,目光锁定下方那个还在疯狂叫喊的英资代理人巴纳比。
“海耶斯,下楼告诉那些卖空的人,威廉姆斯帝国银行不接受任何纸质支票和信用凭证的延期交割。”
“每笔交易,当场结算。一手交实物股票,一手交资金或黄金。”
海耶斯的眼睛瞬间瞪大,呼吸变得急促。
他终于明白了艾伦的战术。
在这个信用体系濒临崩溃的时刻,任何纸面上的杠杆都比不上一块沉甸甸的金砖。
海耶斯转身冲下楼梯,粗暴地推开挡路的交易员,站到了中央交易台的核心位置。
“爱国者投资公司接单!”
海耶斯的怒吼声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他一把揪住巴纳比的衣领,将这个英国代理人拽到面前。
“你刚才说两万股联合太平洋,二十五美元?”
海耶斯盯着巴纳比因为惊恐而放大的瞳孔。
“我全要了。”
巴纳比挣脱开来,整理着被扯乱的领结发出一阵干笑。
“海耶斯先生,你拿什么接?现在全纽约的银行都停止了拆借。你的支票在这里就是废纸。”
“把箱子抬进来!”
海耶斯没有废话,转身冲着大门方向挥手。
四名身材魁梧的安保队员抬着两个沉重的生铁皮箱,步履沉重地踏入大厅。
他们将箱子重重地砸在交易台上。木制的台面发出声痛苦的呻吟,裂开了一道缝隙。
海耶斯掏出钥匙,拧开挂锁,掀开箱盖。
黄澄澄的光芒瞬间刺瞎了周围人的眼睛。
那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联邦储备金砖,以及成捆的不记名双鹰金币。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实物结算。”
海耶斯抓起一把金币,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砸在箱底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他指着巴纳比的鼻子。
“金子在这里。把你的实物股票拿出来,巴纳比。如果没有现货,你刚才的报价就是恶意欺诈。”
海耶斯拔出腰间的左轮手枪,将枪管重重地拍在交易单上。
“在华尔街,欺诈的代价是拿命来填。”
巴纳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背后的伦敦财团确实是在玩裸空游戏,指望引发恐慌后再从散户手里低价买入现货去交割。
他手里根本没有两万股的实体股权证明。
“我……交割日是明天……”
巴纳比结结巴巴地后退。
“现在就是交割日。”
海耶斯步步紧逼。
二楼的观景台上,艾伦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
当欧洲的资本家玩弄账本和数字游戏,那他就直接用最原始、最野蛮的金属力量砸碎了牌桌。
这七千五百万美元的资金储备,成了华尔街唯一能够呼吸的氧气。
随着巴纳比的退缩,那些跟风做空的经纪人暂时崩溃了。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卖出了根本不存在的股票,而现在,那个唯一的买家正用枪指着他们的脑袋索要现货。
为了平息海耶斯的怒火,为了免于被告上法庭或者直接被安保队沉入哈德逊河,这些做空者只能转过头,开始在市场上不计代价地搜刮散户手里的零星现货,用来填补他们捅出的窟窿。
风向瞬间逆转。
原本雪崩般下跌的股价,在黄金的刺激下开始以违背常理的速度直线拉升。
纳撒尼尔靠在柱子上,看着黑板上的数字从二十五跳到三十,再跳到四十,他感觉自己见证了一场屠杀。
艾伦不仅暂时接住了欧洲人的砸盘,还利用现货交割的规则,反向逼空,让那些欧洲代理人自相残杀。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