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48 Acquisition Letter
泰特斯维尔边缘,一家名为希望之光的炼油厂正处于破产清算的最后阶段。
厂区的围栏已经有些歪斜,大门上的油漆斑驳脱落,只有那根高耸的烟囱依然倔强地指向天空,虽然它已经很久没有吐出过一丝烟雾了。
厂主塞缪尔·帕克此时正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着桌上一堆凌乱的账单发呆。
四十岁的他曾经也是这里小有名气的炼油商。但现在,他看起来就像个流浪汉。
胡子拉碴,双眼布满血丝,那件曾经体面的呢子大衣上也沾满了无法洗掉的油渍。
“该死的……都完了。”
塞缪尔低声咒骂着,手里捏着一张来自费城第一国民银行的最后通牒。
如果在三天内还不上那笔两千美元的贷款,他的工厂、房子,甚至他那个还在读书的小儿子学费,都将化为乌有。
他不是没有想过反抗,也想过像汤姆·哈金斯那样把井架烧了。
但不敢。
他还有家人,还有那一大家子亲人等着他养活。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塞缪尔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恐。是银行的法警来了吗?
还是那个更可怕的收尸人?
“请进。”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并不是满脸横肉的法警,也不是那个带着黑色礼帽的死神。
而是一个穿着考究黑色正装的年轻人。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材瘦削,戴着一顶高高的黑色礼帽,手里拿着一本深皮封面的书,看起来不像是个商人,倒像是一位即将主持布道的牧师。
身后也没有带那种常见的打手保镖,只带了一个同样穿着得体、手里拎着公文包的中年律师。
“下午好,塞缪尔弟兄。”
来人的声音温和而平静,透着一股奇异的亲和力,仿佛那一瞬间,这间充满了霉味和油烟味的办公室都变得神圣了起来。
塞缪尔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这个人。
约翰·D·洛克菲勒。
那个在克利夫兰呼风唤雨,被所有独立油商视为魔鬼的男人。
“你是来看笑话的吗,洛克菲勒先生?”
塞缪尔的声音里充满了敌意,他紧紧抓住了桌角,指节发白。
“不不不,上帝见证,我是来帮你的。”
洛克菲勒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敌意而退缩,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得有些刺眼的手帕,走到塞缪尔对面那把积满灰尘的椅子前,很绅士地擦了擦椅面,然后才缓缓坐下。
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让塞缪尔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很艰难,塞缪尔。”洛克菲勒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那是他习惯性的祈祷姿势,眼神虔诚而专注。
“你欠了银行三千美元,其中包括利息和滞纳金。你的工人已经两个月没发工资了,他们甚至在背后诅咒你。你的妻子玛丽……听说她的病又犯了,需要去费城看最好的医生,但你或许现在连一张火车票都买不起。”
塞缪尔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关心每一个在这个行业里奋斗的灵魂。”
洛克菲勒的声音依旧温和,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石油是上帝赐予美利坚的礼物,是照亮黑暗的光。但你看看现在,这个行业病了,塞缪尔。病得很重。”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废弃的井架和流淌着污油的河沟。
“无序的竞争、盲目的开采、浪费的生产……这是对上帝恩赐的亵渎。你看,你们互相压价,为了那几美分的利润争得头破血流。最后谁也赚不到钱,只能让那些买油的人占便宜,让这片土地变得满目疮痍。这不符合商业的逻辑,也不符合上帝的旨意。”
“所以,必须有人来建立秩序。”
洛克菲勒微微侧头,示意身后的律师。律师立刻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合同,轻轻放在那张破旧的办公桌上。
那份合同的封面上,印着“标准石油公司”的标志。
“这是标准石油的收购契约。”
洛克菲勒看着塞缪尔的眼睛缓缓说道。
“三千五百美元。现金。足以偿还你所有的债务,还能剩下一笔钱给玛丽治病。”
“这不可能!”
塞缪尔猛地站起来,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我的工厂光设备就值五千。加上地皮,最少也要八千美元!你这是……这是想抢劫。”
同时心里不停咒骂,表子养的,为什么会打价格战你自己心里面没数吗?
这么混乱还不是你们标准石油带来的压迫,真该死啊。
“八千?那是以前,塞缪尔。”
洛克菲勒依然平静地坐在那里,甚至连语调都没有变,仿佛在和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讲道理。
“现在炼油厂的市场价,你也清楚。原油价格已经跌到了50美分。如果不卖给我,下周一银行就会来拍卖。到时候,那些贪婪的银行家可能连两千都不会给你。而且,银行的人可没我这么好说话,他们会把你赶到大街上的。”
塞缪尔语塞。
毕竟洛克菲勒说的是实话。
在这个残酷的商业环境下,没人会同情一个将破产者。
“而且,如果你愿意签这份合同,我可以聘请你继续担任这间工厂的厂长。”
洛克菲勒抛出了诱饵,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什么?”塞缪尔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还要雇我?”
“当然。”
洛克菲勒心想着,要是不留着这些老厂长来运行,等詹金斯从欧洲回来,怕是厂房和机器都起灰了。
他可不会久留,毕竟标准石油总公司自己又没股份。
随后他站起身走过去,像一位慈祥的长兄那样拍了拍塞缪尔那件油腻腻的肩膀。
“年薪六百美元。你不用再担心油价涨跌,不用再担心铁路运费,更不用担心银行那该死的利息。只需要专心炼油,把产品做好,把那些浪费掉的油渣变成有用的东西。剩下的交给我,交给威廉姆斯先生。”
六百美元。
在这个时代是一笔巨款。
足够他在泰特斯维尔过上体面的中产生活,足够让他的妻子去最好的医院,让他的儿子去读最好的学校。
更重要的是那份安全感。
在这个动荡的黑金江湖里,安全感比黄金还要昂贵。
“我……我真的还能留下来吗?”
塞缪尔的声音哽咽了,眼眶开始发红。
“不仅能留下来,你还会成为这个伟大事业的一部分。”
洛克菲勒看着他将派克钢笔递过去。
“我们不是敌人,塞缪尔。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水手。威廉姆斯先生正在建造一艘方舟,而这张契约,就是你的船票。”
“这就是上帝的旨意,塞缪尔。接受它,你会得到平静。”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那只老式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几分钟后,塞缪尔颤抖着手,拿起了那支钢笔在合同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在纸张上书写着。
当放下笔的那一刻,他突然捂着脸哭了出来。
那不是悔恨,而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
他终于可以不用在半夜被噩梦惊醒了,不用再面对那些催债人的冷脸了。
洛克菲勒收起合同,看了一眼还在哭泣的塞缪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这不是第一份,也不是最后一份。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带着人就像一位不知疲倦的传教士,穿梭在泰特斯维尔的每一个角落。
从破败的作坊到稍微像样一点的中型炼油厂,他用这种混合着宗教感召、商业逻辑和冷酷现实的话术,击溃了一个又一个油商的心理防线。
他从不威胁,因为那是米勒的工作。他只提供“救赎”。
到了10月底,当宾夕法尼亚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洛克菲勒站在泰特斯维尔设立的办事处里。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宾夕法尼亚地图。
那张原本被各种颜色分割得支离破碎的石油产区图,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纯粹的黑色。每一个被涂黑的点,都代表着一口归顺的油井,或者一家被收购的炼油厂。
“结束了。”
他对身后的米勒说道。
“宾夕法尼亚60%的高产油井,现在姓标准石油了。加上在克利夫兰的炼油能力,我们已经控制了整个行业的上游和中游。”
米勒正坐在沙发上擦拭着那把从未离身的左轮手枪,闻言吹了声口哨,把枪插回腰间。
“干得漂亮,约翰牧师。这一仗打得漂亮。老板都夸你整合速度快。”
“不急。”
洛克菲勒转过身,目光投向了地图的右侧——那里是东海岸,是繁华的纽约,也是工业重镇费城,一个更加广阔的世界。
“这只是开始,米勒先生。还有很多迷途的羔羊等待着我们的救赎。接下来,该去看看费城那些傲慢的炼油商了。听说他们还在用那种老式的蒸馏釜?那是对效率的犯罪。”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狂热。
那是对垄断的渴望,也是对建立一个完美秩序的执着。
在威廉姆斯的大旗下,他将成为这个黑金帝国的总建筑师,哪怕这意味着要踩着无数人的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