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42 Black Artery
1864年2月,新泽西州,纽瓦克湾沿岸。
刺骨的海风卷着大西洋的湿气,毫无遮拦地扫过这片巨大的工地。
脚下的泥土因为反复的冻结和解冻,变成了一种深褐色的浆糊,那是每一个建筑工人的噩梦。
威廉·科尔曼穿着那双沾满泥浆的高筒皮靴,站在刚刚挖掘成型的、深达二十英尺的巨坑边缘。
他的身后,是一排刚刚搭建好的简易木板房,屋顶的烟囱里正冒着白色的蒸汽,那是为工人们准备热咖啡和炖肉的食堂。
“这就是我们的新家,伙计们。”
老谢默斯,此刻正站在一辆运送新工人的马车旁。
他对着那群刚刚从“凯尔特之星号”上下来的、眼神中还带着迷茫和不安的年轻同胞们,挥舞着他粗壮的手臂。
“别看这里现在是一滩烂泥。”
谢默斯大声说道,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破碎。
“威廉姆斯先生说了,几个月后,这里会立起比教堂还要高的大烟囱。到时候,这里流淌的每一滴钢水,都会变成你们口袋里的美金。”
那些年轻的移民们缩了缩脖子,紧紧抓着手中的行李。
他们看着远处那些巨大的蒸汽打桩机,听着金属撞击的轰鸣声,虽然还没完全从晕船的虚弱中恢复过来,但那股属于新大陆野蛮生长的力量,已经顺着脚底的泥浆传导进了他们的身体。
“别愣着了。”
科尔曼走了过来,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总裁的威严。
“去领工具和工装,我们要赶快把轧钢厂的地基浇筑完。”
“是,先生。”
谢默斯立刻挺直了腰杆,转身对着那群年轻人吼道。
“听见了吗?都动起来!去那边那个穿灰衣服的德国佬那里领铲子。”
那个穿灰衣服的德国佬,正是弗里德里希·哈斯。
这位前克虏伯的首席工程师,此刻正一脸暴躁地站在一张临时搭起来的图纸桌前,对着几个负责测量的美国工人大发雷霆。
“不!不对!”
哈斯用那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吼道,手中的铅笔几乎要把图纸戳破。
“我说的是水平误差不能超过两毫米!两毫米!你们这帮粗鲁的牛仔,是在修牛圈吗?这可是要安放高速轧机的地方!任何一点倾斜,都会让飞转的钢锭像炮弹一样飞出去,砸烂你们的脑袋!”
那几个美国测量员一脸无奈,却又不敢反驳。
他们知道这个普鲁士人虽然脾气臭,但本事是真的硬。
“哈斯先生。”
科尔曼走过去,递给他一杯热咖啡。
“消消气。这批新来的伙计很强壮,也很听话。你可以亲自教他们怎么做。”
哈斯接过咖啡,哼了一声。
“强壮有什么用?我要的是纪律。像普鲁士军队那样的纪律。”
他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排队领取工具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挑剔。
“希望他们能分得清铁锹和标尺的区别。”哈斯嘟囔着,“告诉他们,谁要是敢在我的混凝土里掺进哪怕一块多余的烂泥,我就把他扔进纽瓦克湾去喂鱼。”
“我会转告的。”
科尔曼笑了笑,这就是磨合。
普鲁士的严谨,爱尔兰的劳动力,美国的资本和管理。
这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这片泥泞的土地上,剧烈地碰撞、摩擦,最终将融合在一起,铸造出那个名为“莱克斯钢铁”的庞然大物。
……
同一时间,宾夕法尼亚州,阿勒格尼山脉深处。
这里的冬天比新泽西更冷,更硬。
积雪覆盖了连绵起伏的山峦,只有那些裸露在外的岩石和黑色的煤层,像大地的伤口一样刺眼。
先锋公司的总裁米勒,此刻正坐在一辆由一台老式蒸汽机车牵引的简陋车厢里。
这辆车正沿着那条刚刚被修复,只有三英尺宽的窄轨铁路,艰难地爬行在陡峭的山坡上。
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黑烟在这个白色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老家伙还能撑多久?”
米勒问坐在对面的里斯·格里菲斯。
格里菲斯裹着一件厚重的羊皮大衣,手里依旧拿着那本从不离身的黑色笔记。
“只要锅炉不爆炸,它就能一直跑。这种窄轨机车虽然跑不快,但爬坡能力比那些大火车强多了。”
“我们得感谢那位破产的木材商。”
米勒看着窗外那些被白雪覆盖的松树林。“如果不是他留下了这些路基,我们想把煤和铁运出去,至少还得再等一年。”
火车缓缓停在了一个位于半山腰的临时站台上。
这里是赛能矿产公司的一号矿区。
虽然才刚刚开发不到两个月,但这里的喧嚣程度已经丝毫不亚于新泽西的工地。
数百名矿工正挥舞着镐头,在冻土上开凿着矿坑。
“看看这个。”
格里菲斯跳下车,走到一堆刚刚被运出来的黑色石头旁。
他拿起一块,用手套擦去上面的雪沫,露出了下面那如同黑钻石般闪亮的断面。
“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焦煤。”
格里菲斯的眼中闪烁着贪婪之色。
“含硫量极低,灰分也很少。用它炼出来的焦炭,能让高炉的温度轻松突破以前的极限。有了它,或许我那个关于‘铬镍合金钢’的配方就不再是纸上的空想了。”
“产量呢?”米勒更关心这个问题。
“目前每天只能出产一百吨。”格里菲斯回答,“受限于这该死的窄轨铁路。每趟车只能拉二十吨。我们得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点往外运。”
“一百吨……”米勒皱了皱眉。
“不够,远远不够。科尔曼在那边建的是一头胃口巨大的怪兽。等那座高炉点火,这一百吨还不够它塞牙缝的。”
“那就得看贝克尔主席在哈里斯堡的活动了。”格里菲斯耸耸肩。
“只要州议会批准了那条标准轨支线的建设许可,里夫斯先生的工程队就能把真正的铁路修到我们家门口。到时候,别说一百吨,一千吨也能运出去。”
米勒点点头。他也很清楚,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先用这些蚂蚁搬家的方式存着吧。”米勒做出了决定。
“我们在山脚下那个转运站,先建立一个巨大的堆煤场和堆矿场。把挖出来的东西都囤在那里。一旦铁路通了,我们要保证高炉有吃不完的粮食。”
他看着那些在寒风中劳作的矿工。
“告诉工头,这种天气干活,每个人每天多发两杯威士忌。我可不希望有人因为冻伤而停工。”
……
纽约,华尔街。
与野外的寒风凛冽不同,这里的冬天是在温暖的办公室和雪茄烟雾中度过的。
汤姆·海耶斯坐在爱国者投资公司的总裁办公室里,正听着手下关于《费城公众纪事报》最近几期内容的汇报。
“先生,反响很好。”助理约翰尼汇报道,“高斯先生是个聪明人。他没有直接鼓吹我们要修铁路,而是连载了一系列关于‘宾夕法尼亚山区被遗忘的财富’的文章。他采访了很多贫困的山民,描述了那里丰富的矿藏因为没有路而运不出来,导致当地经济凋敝的现状。”
“舆论已经开始发酵了。”约翰尼拿出一份简报。
“费城的商会,还有几家本地的制造厂,都开始向州议会请愿,要求改善西部的交通状况,以便获得更廉价的原材料。他们甚至不知道,这背后是我们想要修路。”
“这就是我们要的效果。”
海耶斯满意地笑了,他转动手中的钢笔。
“让公众觉得这是他们自己的需求,而不是资本家的贪婪。这样,当我们的提案摆在州议员面前时,他们就会觉得投赞成票是在顺应民意。”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
“转告下贝克尔主席,火候差不多了。下周一正式向哈里斯堡提交那份《西部山区铁路支线建设提案》。同时,让我们的说客带着支票,去拜访一下交通委员会的那几位关键议员。”
“告诉他们,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愿意为这条支线承担全部建设费用。州政府不需要掏一分钱,只需要……盖个章。”
“明白,先生。”
……
当晚,艾伦·威廉姆斯回到了第五大道的宅邸。
书房里,弗罗斯特已经将这一周来自新泽西、宾夕法尼亚和费城的报告,汇总成了一份简报。
“老板。”弗罗斯特汇报道,“如果一切顺利,秋天,我们的第一炉钢水就能流出来。”
“半年……”艾伦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时间刚刚好。”
1864年将是南北战争最残酷、也是最关键的一年。
格兰特将军的春季攻势将会消耗海量的物资。
而到了秋天,也就是大选前夕,整个国家对胜利的渴望将达到顶峰。
那时候,莱克斯钢铁的第一批钢材,将变成铁轨、变成大炮、变成战舰的装甲,成为压垮南方邦联的最后一根稻草。
“还有一件事,老板。”
弗罗斯特打断了艾伦的思绪。
“肖尔斯先生那边……打字机的定型工作已经完成了。贝克尔先生说,他们已经制造出了第一批十台样机。他问您要不要先给这台机器找个试用的地方?”
“试用?”
艾伦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书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文件上。
他笑了。
“当然要试用。”
“把那十台机器,全部搬到帝国银行的结算中心,和安布雷拉公司的行政办公室去。”
“告诉那些抄写员和秘书,”艾伦说道,“给他们一周时间去熟悉那个奇怪的键盘。一周后,我要看到所有的财务报表和商业信函,都必须是‘打’出来的。”
“我要让这台机器,”他拿起一支钢笔,在空中虚点了一下,“敲响它的第一声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