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姆斯帝国银行大楼的后翼,有一间至关重要的大厅,那就是结算中心。
里面的空气弥漫着陈旧纸张、廉价烟草和浓重墨水的味道。
五十名资深记账员和抄写员,正趴在倾斜的橡木高桌前,伴随着沙沙的摩擦声,用羽毛笔或钢笔,将每天成千上万笔的交易记录,誊写进厚重的总账簿里。
亚瑟·霍洛威是这里的首席书记官,一位在华尔街工作了四十年的老派绅士,正戴着袖套,检查着一位年轻职员刚刚完成的信函。
“字迹太潦草了,汤姆金斯。”
霍洛威皱着眉,用直尺敲了敲那张昂贵的羊皮纸信笺。
“G的尾巴没有勾到位,S的弧度也不够优雅。这代表的是帝国银行的脸面。重写。”
年轻的汤姆金斯揉着酸痛的手腕,小声辩解。
“可是先生,今天还有二十封发往伦敦的确认函要写,船明天就要……”
“那就加班。”霍洛威的声音不容置疑,“在华尔街,优雅和准确比速度更重要。”
就在他说话时,大厅那扇厚重的双开门被推开了。
爱德华·弗罗斯特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五名身强力壮的搬运工。
他们共报着十个被帆布严密包裹的木箱,那沉闷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大厅里那种如同修道院般的肃静。
“弗罗斯特先生?”
霍洛威迎了上去,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这是结算中心,没有得到允许……”
“这是老板的命令,霍洛威先生。”
弗罗斯特打断了他,示意搬运工将箱子放在大厅中央那排空置的长桌上。
“从今天起,这十台机器将成为你们的新工具。”
“机器?”
霍洛威疑惑地看着那些被掀开帆布后,露出黑漆铸铁底座和黄铜零件交织的古怪造物。
“这是什么?某种新型的工具吗?”
弗罗斯特微笑着,按下了一个按键,“咔哒”一声脆响,一个金属臂弹起在色带上留下了黑色的印记。
“这是‘标准打字机’。”
弗罗斯特宣布道,“老板要求,从下周开始,所有发往外部的商业信函、合同草案以及内部的财务报表摘要,都必须用它来完成。”
“用这个……敲打出来的字?”
霍洛威看着那行虽然清晰、但显得生硬死板的印刷体字母,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厌恶。
“这简直是对书法艺术的亵渎!它是死的,没有灵魂!而且……”
他指着那台机器,“它太吵了!这‘咔哒咔哒’的声音会让记账员们发疯的!”
弗罗斯特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述。
“这是老板的吩咐,如果你觉得吵,可以把耳朵堵上。但他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份因为字迹潦草而导致金额误读的报表。也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抄写不及’的借口。”
“这位是克里斯托弗·肖尔斯先生。”
弗罗斯特侧过身,将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让了出来。
“他是这台机器的发明者。接下来的三天,他会负责教导你们如何使用打字机。”
“祝你们好运。”
……
接下来的三天,对于帝国银行结算中心的职员们来说,是一场灾难,也是一场洗礼。
原本安静的大厅,变成了一个充满了金属撞击声的铁匠铺。
此起彼伏的“咔哒”声、滑架回位的“叮”声,以及肖尔斯那带着焦急的指导声,交织成了一曲混乱的乐章。
“不!别用食指去戳!”
肖尔斯站在年轻的汤姆金斯身后,纠正着他的指法。
“用小拇指去够那个‘A’,把你的手掌悬空,就像弹钢琴一样!”
“可是先生,”汤姆金斯看着那个完全打乱了字母表顺序的键盘,感觉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打结,“为什么A会在小拇指的位置?这不合理!”
“这是为了防止连杆撞车!”肖尔斯解释了一百遍,“习惯它,让你的肌肉去记忆它。一旦你习惯了,你会发现你的手指在飞!”
霍洛威坐在他那张主管椅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写得一手好字的职员们,此刻像刚学步的鸭子一样笨拙地敲击着键盘,心中充满了对旧时光的怀念和对这种工业怪物的鄙夷。
“这是在浪费时间。”他低声嘟囔着。
“在那帮傻瓜敲出一行字的时间里,我用笔已经写完半页了。”
然而,变化在第四天悄然发生。
汤姆金斯,那个最先开始抱怨的年轻人,似乎突然找到了某种韵律。
他的手指不再犹豫,而是开始在键盘上跳跃。
“咔哒咔哒咔哒……”
那是一种连贯且富有节奏的声音。
不再是断断续续的噪音,而像是一种急促的鼓点。
一张白纸被卷入机器,随着滑架的移动,一行行整齐、清晰、毫无涂改痕迹的黑色字母,如同流水般出现在纸面上。
“写完了!”
汤姆金斯猛地一拉换行杆,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他将那张纸从卷轴上撕下,兴奋地举了起来。
“一份发往伦敦的五百字加急确认函。用时……八分钟。”
他看了一眼怀表,难以置信地喊道。
“八分钟?”
霍洛威猛地站了起来。
按照标准,这通常需要最熟练的抄写员花上至少二十分钟,还得保证不出错。
他快步走过去,接过那张纸。
没有墨渍,没有连笔,每一个字母都像《圣经》印刷版一样清晰可辨。
就算是视力不好的老行长,也能一眼看清上面的每一个数字和条款。
霍洛威自闭了。
他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那台冰冷的机器。心中虽然固执,但是个诚实的银行家。他很清楚在这个讲究效率的华尔街,这八分钟意味着什么。
那是三倍的效率。是金钱。
“所有人……”
霍洛威突然转过身,对着大厅里那些还在观望的职员们吼道。
“都给我放下笔去排队,向汤姆金斯好好学习怎么敲那个该死的玩意儿。包括我!”
“谁要是下周还学不会,”他指着大门,“就卷铺盖滚蛋!帝国银行不养跟不上时代的人。”
……
与此同时,在布鲁克林的安布雷拉医药公司总部。
这里的推广进行得更加顺利,甚至可以说是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凯瑟琳·奥布莱恩正坐在她的办公室里,试用着一台专门为她定制的象牙白色打字机。
“太棒了。”
她看着刚刚打出来关于“圣文森特-威廉姆斯联合医院”的药品采购清单。
“这就解决了我们最大的隐患。”
“什么隐患?”
站在一旁的索恩博士不解地问道。
“医生的字迹。”
凯瑟琳指着桌上一堆以前的手写处方。
“你知道每年有多少起医疗事故,是因为药剂师看不清医生那像天书一样的鬼画符,从而拿错了药或者是搞错了剂量吗?”
“而现在。”她拍了拍那台打字机。
“有了这个以后,每一张处方和病历,甚至药品标签都将是标准的印刷体‘毫克’和‘克’再也不会被混淆。这……这是能救命的机器。”
“这样的话,就不仅是这样了。”
索恩博士想了想补充道,“我也试用了。用来记录实验数据太方便了。以前我们要花大量时间整理实验日志,现在可以把更多的时间花在显微镜下。”
凯瑟琳点点头。她立刻叫来了行政主管。
“去通知肖尔斯先生。”
“安布雷拉公司需要订购五十台,我要让医院里的每一位主治医生的办公桌上都有一台。”
……
一周后,第五大道宅邸书房。
艾伦·威廉姆斯坐在桌前,手中拿着两份文件。
左手,是一份由霍洛威用极尽华丽的花体字手写关于银行上周运营情况的总结报告。
字迹优美,但阅读起来颇费眼力,尤其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右手,是一份由汤姆金斯用“标准打字机”打印出来的同样报告。
虽然纸张上偶尔有一些打字力度不均造成的深浅不一,但那整齐的排版、清晰的数据列让人一目了然。
艾伦将左手的文件扔进了废纸篓。
“这就是未来,爱德华。”
他将那份打印的报告递给弗罗斯特。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说的‘标准’。”
“是的,老板。”
弗罗斯特也是一脸的赞叹。
“银行那边反馈,虽然初期适应很痛苦,但现在,处理公文的速度已经提升了两倍。而且因为字迹清晰,电报员在转发电文时的错误率几乎降到了零。”
“这就是科技的意义。”艾伦站起身,走到了窗前。
“既然已经验证了它的价值,那么或许是时候把它推向市场了。”
“那谁是我们的第一个大客户?”弗罗斯特问道,“华尔街的其他银行?还是报社?”
“不。”艾伦摇了摇头,“那些人太精明,也太保守。他们会观望。”
“我要找这个国家目前最庞大、最混乱、也最迫切需要效率的机构。”
他的手指,指向了南方华盛顿的方向。
“联邦政府,以及……军队。”
“你想想看,爱德华。”艾伦转过身。
“战争部每天要处理多少份物资调拨单?波托马克军团每天要产生多少份伤亡报告和战斗简报?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正在像淤泥一样,堵塞着联邦战争机器的血管。”
“如果斯坦顿部长知道,有一种机器,能让他那混乱的后勤部门,效率提升三倍……”
艾伦的嘴角掀起笑容。
“那我想,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它弄到手。”
“备车。”
“带上那台最新调试好的样机,我们去华盛顿。”
“我要去给斯坦顿部长,送一份他无法拒绝的礼物。”
“顺便去看看五百门大炮最后一批改造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