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39 Giant Beast Skeleton
纽约港。
北大西洋的冬日风暴终于在清晨停歇, 留下一片惨白而平静的海面。
一艘满载着煤灰与冰凌的远洋货轮“西风号”在两艘蒸汽拖轮的牵引下,缓缓驶入了东河的专用码头。
这并非什么豪华邮轮,它那漆黑的船身在吃水线附近生满了藤壶,烟囱里喷出的烟雾带着一股廉价煤炭的硫磺味。
但这艘船,却是威廉姆斯帝国版图中,最为沉重的一块拼图。
码头上,早已清空了一切无关的杂物。
两台最新式的蒸汽起重机严阵以待,巨大的吊臂如同钢铁巨人的手臂,伸向灰色的天空。
威廉·科尔曼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工装,站在码头边缘,任由寒风吹乱他那一丝不苟的头发。
他的身边站着弗里德里希·哈斯,这位普鲁士工程师正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着那艘即将靠岸的英国船。
“那就是纳史密斯的‘锤子’?”
哈斯用德语嘟囔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
“英国佬总是喜欢夸大其词,他们说这东西有二十吨重。”
“是不是夸大,一会儿就知道了。”
科尔曼的回答很简短。他看了一眼身后,那里停着一辆由十六匹挽马牵引的特制低板重型马车。
这是为了迎接那个大家伙,专门从费城机车厂定做的。
船靠岸了。
随着跳板的放下,并没有涌出急切的乘客。首先走下来的,是一群穿着粗呢大衣、背着工具箱的男人。
为首的一个,留着浓密的红胡子,身材矮壮,像个啤酒桶。
他是哈米什·坎贝尔,来自曼彻斯特纳史密斯工厂的首席安装工程师。
“这就是美利坚?”
坎贝尔踩了踩脚下结冰的码头,用浓重的苏格兰口音抱怨道。
“比起曼彻斯特,这里的空气倒是干净得让人不习惯。没有煤烟味怎么能叫工业区呢?”
“坎贝尔先生。”科尔曼迎了上去。
“我是科尔曼,这是哈斯先生。欢迎来到纽约。”
“嘿伙计,客套话就免了。”
坎贝尔摆了摆手,他指着身后船舱巨大的货舱口。
“我的宝贝还在下面,你们的起重机够劲吗?要是把它摔了,那我可不负责。”
“没问题,开始吧。”
科尔曼没有理会苏格兰人的傲慢,对着起重机操作员挥了挥手。
随着绞盘的轰鸣,货舱深处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几分钟后,一个被油布紧紧包裹的巨大黑色物体被缓缓吊出了舱口。
那是一台双效蒸汽锤的底座——砧座。
仅仅是这一个部件,就让那台号称纽约港最大的起重机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缆绳被拉得笔直,发出“崩崩”的声响。
当这个庞然大物终于稳稳地落在重型马车上时,整座码头仿佛都颤抖了一下。
十六匹挽马不安地嘶鸣着,马蹄在冻土上刨出了火星。
哈斯走上前,掀开油布的一角。
冰冷的铸铁表面,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冰冷的金属,眼中的怀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工程师对极致力量的敬畏。
“二十吨……”他喃喃自语,“不,至少二十五吨。这帮英国疯子……他们真的造出来了。”
“这只是底座。”
坎贝尔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嘴里叼着烟斗,一脸得意。
“气缸、活塞和锤头还在后面。等把它组装起来,它有三层楼那么高。一锤下去能把一辆火车头砸成铁饼。”
“这非常好,不是吗?”
科尔曼看着那个大家伙,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现在就让我们把这个心脏,运进它的身体里去。”
……
新泽西州,纽瓦克湾畔。
莱克斯钢铁公司的工地。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盐碱地。
而现在,它已经变成了一座由木材脚手架和深坑构成的巨大迷宫。
数千名工人如同工蚁般在这片迷宫中穿梭。这群新移民来的爱尔兰裔不需要像以前那样在码头上抢活干,在这里,他们有统一的宿舍和热腾腾的食堂,还有一份虽然辛苦、但足以养家糊口的薪水。
“注意脚下!那是高炉的地基!”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工地上回荡。
那是老谢默斯,曾经在码头捡破烂的爱尔兰人。
现在,他已经是这片工地上的一名工头,负责管理一支由五十名新移民组成的运输队。他穿着厚实的工装棉袄,手里拿着工分簿,脸上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活力。
“快点,把那些耐火砖运到二号坑去!”
他对着几个刚来的年轻同乡喊道。
“那是哈斯先生亲自点名要的。要是耽误了高炉的砌筑,我可是会汇报上去,看你们还有没有脸继续呆在这儿。”
一辆重型马车缓缓驶入工地。
当那个巨大的蒸汽锤底座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整个工地都沸腾了。
“上帝啊,那是什麽?”
“像是……巨人的铁砧。”
工人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敬畏地看着那个黑色的庞然大物,被缓缓地运往工地中央那个最深的基坑。
那里,将是整个工厂的心脏锻压车间。
艾伦·威廉姆斯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俯瞰着这一切。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领口竖起,挡住了寒风。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爱德华。”他对身旁的弗罗斯特说道,“看,它正在生长。”
“是的,老板。”
弗罗斯特看着那片繁忙的景象,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股豪气。
但他手中的账本,却让他不得不保持冷静。
“但是它的胃口也太大了。仅仅是这个月,公司在基建和设备采购上的支出,就超过了三十万美元。现金流……”
“现金流不用担心。”艾伦打断了他。
“不说每个月陆续进账的几十万美元。斯坦顿部长的十五万美元改装费已经到账了。还有普鲁士人的第二笔预付款。只要米勒的矿山能按时出矿,这头巨兽就足以自己喂饱自己。”
他指了指那个正在指挥吊装的哈斯,和那个正在大声指挥工人调整方位的苏格兰人坎贝尔。
艾伦微笑道,“你看,普鲁士的严谨,苏格兰的技术,还有爱尔兰的劳动力。他们以前或许是敌人,或许互相看不起。但现在,在这片土地上,在莱克斯钢铁的旗帜下,他们正在共同建造同一个东西。”
“这就是美利坚。”
……
工地的一角,哈斯和坎贝尔正在发生第一次激烈的技术碰撞。
“不行!绝对不行!”
哈斯指着基坑底部的混凝土层,大声吼道。
“这个厚度不够,这台锤子的冲击力是垂直向下的!如果地基不够深,震动会传导到旁边的高炉,把耐火砖震裂。”
“你懂什么叫弹性缓冲吗,普鲁士佬?”
坎贝尔也不甘示弱,他挥舞着图纸。
“我们在底座下面铺了三层橡木垫,那是最好的缓冲材料。要是按你的说法再挖深五英尺,我们就得挖到海平面以下了,到时候水涌进来怎么办?”
“那就抽干!”哈斯寸步不让,“为了稳定,哪怕把纽瓦克湾抽干也值得!”
两人用着各自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在寒风中争得面红耳赤。
科尔曼走了过来。
他拿过坎贝尔的图纸看了看,又跳进基坑,用脚跺了跺那层橡木垫。
“哈斯先生是对的。”科尔曼抬起头,“震动必须被彻底隔绝,我们不能冒高炉受损的风险。”
“但是水……”坎贝尔还想争辩。
“我会让麦格雷戈先生从船厂调两台大功率蒸汽抽水机过来。”科尔曼做出了决断,“挖……再挖五英尺。铺设双层钢筋混凝土,中间加装铅板隔震层。”
“铅板?”坎贝尔瞪大了眼睛,“那得花多少钱?”
闻言科尔曼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板说过,我们要造的是未来。而未来不考虑成本。只考虑完美。”
坎贝尔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反驳的话。他看了一眼那个即使在泥坑里也保持着笔挺站姿的普鲁士人,又看了看这个比钢铁还硬的总裁。
“行吧行吧,谁让你们是有钱人呢。”
他嘟囔了一句,把烟斗塞回嘴里。
“只要你们付得起钱,我就能把地狱挖穿。”
……
不远处,艾伦看着这一幕,满意地转身离开。
他不需要去干涉具体的工程。
只需要把这些性格各异、却同样才华横溢的人扔进同一个熔炉里。
他们之间的碰撞、摩擦和竞争,自然会迸发出最耀眼的火花。
“走吧,爱德华。”他登上马车。
“这里的事情就交给科尔曼,我还有另一场硬仗要打。”
“硬仗?”弗罗斯特不解,“还有什么比这里更硬?”
“当然有。”艾伦从怀里掏出一份印着精致徽章的请柬。
那不是普通的社交聚会,而是来自“联邦同盟俱乐部”的邀请函。
这是由纽约最顶层的权贵和爱国者组成的精英核心,为了支持联邦军队而设立的俱乐部。
请柬上用烫金的字体写着:“为了联邦的胜利——新年慈善募捐舞会”。
“既然钢铁厂的骨架已经搭起来了。”
艾伦看着那张卡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现在,我该去那个由丝绸、珠宝和傲慢的老钱构成的战场上……为凯瑟琳正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