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港。
北大西洋的冬日风暴终于在清晨停歇, 留下一片惨白而平静的海面。
一艘满载着煤灰与冰凌的远洋货轮“西风号”在两艘蒸汽拖轮的牵引下,缓缓驶入了东河的专用码头。
这并非什么豪华邮轮,它那漆黑的船身在吃水线附近生满了藤壶,烟囱里喷出的烟雾带着一股廉价煤炭的硫磺味。
但这艘船,却是威廉姆斯帝国版图中,最为沉重的一块拼图。
码头上,早已清空了一切无关的杂物。
两台最新式的蒸汽起重机严阵以待,巨大的吊臂如同钢铁巨人的手臂,伸向灰色的天空。
威廉·科尔曼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工装,站在码头边缘,任由寒风吹乱他那一丝不苟的头发。
他的身边站着弗里德里希·哈斯,这位普鲁士工程师正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着那艘即将靠岸的英国船。
“那就是纳史密斯的‘锤子’?”
哈斯用德语嘟囔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
“英国佬总是喜欢夸大其词,他们说这东西有二十吨重。”
“是不是夸大,一会儿就知道了。”
科尔曼的回答很简短。他看了一眼身后,那里停着一辆由十六匹挽马牵引的特制低板重型马车。
这是为了迎接那个大家伙,专门从费城机车厂定做的。
船靠岸了。
随着跳板的放下,并没有涌出急切的乘客。首先走下来的,是一群穿着粗呢大衣、背着工具箱的男人。
为首的一个,留着浓密的红胡子,身材矮壮,像个啤酒桶。
他是哈米什·坎贝尔,来自曼彻斯特纳史密斯工厂的首席安装工程师。
“这就是美利坚?”
坎贝尔踩了踩脚下结冰的码头,用浓重的苏格兰口音抱怨道。
“比起曼彻斯特,这里的空气倒是干净得让人不习惯。没有煤烟味怎么能叫工业区呢?”
“坎贝尔先生。”科尔曼迎了上去。
“我是科尔曼,这是哈斯先生。欢迎来到纽约。”
“嘿伙计,客套话就免了。”
坎贝尔摆了摆手,他指着身后船舱巨大的货舱口。
“我的宝贝还在下面,你们的起重机够劲吗?要是把它摔了,那我可不负责。”
“没问题,开始吧。”
科尔曼没有理会苏格兰人的傲慢,对着起重机操作员挥了挥手。
随着绞盘的轰鸣,货舱深处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几分钟后,一个被油布紧紧包裹的巨大黑色物体被缓缓吊出了舱口。
那是一台双效蒸汽锤的底座——砧座。
仅仅是这一个部件,就让那台号称纽约港最大的起重机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缆绳被拉得笔直,发出“崩崩”的声响。
当这个庞然大物终于稳稳地落在重型马车上时,整座码头仿佛都颤抖了一下。
十六匹挽马不安地嘶鸣着,马蹄在冻土上刨出了火星。
哈斯走上前,掀开油布的一角。
冰冷的铸铁表面,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冰冷的金属,眼中的怀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工程师对极致力量的敬畏。
“二十吨……”他喃喃自语,“不,至少二十五吨。这帮英国疯子……他们真的造出来了。”
“这只是底座。”
坎贝尔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嘴里叼着烟斗,一脸得意。
“气缸、活塞和锤头还在后面。等把它组装起来,它有三层楼那么高。一锤下去能把一辆火车头砸成铁饼。”
“这非常好,不是吗?”
科尔曼看着那个大家伙,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现在就让我们把这个心脏,运进它的身体里去。”
……
新泽西州,纽瓦克湾畔。
莱克斯钢铁公司的工地。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的盐碱地。
而现在,它已经变成了一座由木材脚手架和深坑构成的巨大迷宫。
数千名工人如同工蚁般在这片迷宫中穿梭。这群新移民来的爱尔兰裔不需要像以前那样在码头上抢活干,在这里,他们有统一的宿舍和热腾腾的食堂,还有一份虽然辛苦、但足以养家糊口的薪水。
“注意脚下!那是高炉的地基!”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工地上回荡。
那是老谢默斯,曾经在码头捡破烂的爱尔兰人。
现在,他已经是这片工地上的一名工头,负责管理一支由五十名新移民组成的运输队。他穿着厚实的工装棉袄,手里拿着工分簿,脸上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活力。
“快点,把那些耐火砖运到二号坑去!”
他对着几个刚来的年轻同乡喊道。
“那是哈斯先生亲自点名要的。要是耽误了高炉的砌筑,我可是会汇报上去,看你们还有没有脸继续呆在这儿。”
一辆重型马车缓缓驶入工地。
当那个巨大的蒸汽锤底座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整个工地都沸腾了。
“上帝啊,那是什麽?”
“像是……巨人的铁砧。”
工人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敬畏地看着那个黑色的庞然大物,被缓缓地运往工地中央那个最深的基坑。
那里,将是整个工厂的心脏锻压车间。
艾伦·威廉姆斯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俯瞰着这一切。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领口竖起,挡住了寒风。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爱德华。”他对身旁的弗罗斯特说道,“看,它正在生长。”
“是的,老板。”
弗罗斯特看着那片繁忙的景象,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股豪气。
但他手中的账本,却让他不得不保持冷静。
“但是它的胃口也太大了。仅仅是这个月,公司在基建和设备采购上的支出,就超过了三十万美元。现金流……”
“现金流不用担心。”艾伦打断了他。
“不说每个月陆续进账的几十万美元。斯坦顿部长的十五万美元改装费已经到账了。还有普鲁士人的第二笔预付款。只要米勒的矿山能按时出矿,这头巨兽就足以自己喂饱自己。”
他指了指那个正在指挥吊装的哈斯,和那个正在大声指挥工人调整方位的苏格兰人坎贝尔。
艾伦微笑道,“你看,普鲁士的严谨,苏格兰的技术,还有爱尔兰的劳动力。他们以前或许是敌人,或许互相看不起。但现在,在这片土地上,在莱克斯钢铁的旗帜下,他们正在共同建造同一个东西。”
“这就是美利坚。”
……
工地的一角,哈斯和坎贝尔正在发生第一次激烈的技术碰撞。
“不行!绝对不行!”
哈斯指着基坑底部的混凝土层,大声吼道。
“这个厚度不够,这台锤子的冲击力是垂直向下的!如果地基不够深,震动会传导到旁边的高炉,把耐火砖震裂。”
“你懂什么叫弹性缓冲吗,普鲁士佬?”
坎贝尔也不甘示弱,他挥舞着图纸。
“我们在底座下面铺了三层橡木垫,那是最好的缓冲材料。要是按你的说法再挖深五英尺,我们就得挖到海平面以下了,到时候水涌进来怎么办?”
“那就抽干!”哈斯寸步不让,“为了稳定,哪怕把纽瓦克湾抽干也值得!”
两人用着各自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在寒风中争得面红耳赤。
科尔曼走了过来。
他拿过坎贝尔的图纸看了看,又跳进基坑,用脚跺了跺那层橡木垫。
“哈斯先生是对的。”科尔曼抬起头,“震动必须被彻底隔绝,我们不能冒高炉受损的风险。”
“但是水……”坎贝尔还想争辩。
“我会让麦格雷戈先生从船厂调两台大功率蒸汽抽水机过来。”科尔曼做出了决断,“挖……再挖五英尺。铺设双层钢筋混凝土,中间加装铅板隔震层。”
“铅板?”坎贝尔瞪大了眼睛,“那得花多少钱?”
闻言科尔曼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板说过,我们要造的是未来。而未来不考虑成本。只考虑完美。”
坎贝尔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反驳的话。他看了一眼那个即使在泥坑里也保持着笔挺站姿的普鲁士人,又看了看这个比钢铁还硬的总裁。
“行吧行吧,谁让你们是有钱人呢。”
他嘟囔了一句,把烟斗塞回嘴里。
“只要你们付得起钱,我就能把地狱挖穿。”
……
不远处,艾伦看着这一幕,满意地转身离开。
他不需要去干涉具体的工程。
只需要把这些性格各异、却同样才华横溢的人扔进同一个熔炉里。
他们之间的碰撞、摩擦和竞争,自然会迸发出最耀眼的火花。
“走吧,爱德华。”他登上马车。
“这里的事情就交给科尔曼,我还有另一场硬仗要打。”
“硬仗?”弗罗斯特不解,“还有什么比这里更硬?”
“当然有。”艾伦从怀里掏出一份印着精致徽章的请柬。
那不是普通的社交聚会,而是来自“联邦同盟俱乐部”的邀请函。
这是由纽约最顶层的权贵和爱国者组成的精英核心,为了支持联邦军队而设立的俱乐部。
请柬上用烫金的字体写着:“为了联邦的胜利——新年慈善募捐舞会”。
“既然钢铁厂的骨架已经搭起来了。”
艾伦看着那张卡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现在,我该去那个由丝绸、珠宝和傲慢的老钱构成的战场上……为凯瑟琳正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