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特区,战争部大楼。
埃德温·斯坦顿部长坐在他那张堆积如山的办公桌后,手中的钢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动,发出的沙沙声。
“好了。”
斯坦顿重重地签下最后一笔,然后拿起那份厚厚的文件。
他抬起头,将那份盖有战争部鲜红印章的合同推到了艾伦面前。
“五百门是第一批。我需要先锋公司在三个月内,把波托马克军团所有现役的十磅和二十磅帕罗特炮,全部‘换新’。”
“三个月,五百门。”
艾伦接过合同,扫了一眼上面的金额,每门炮的改装费用是三百美元。
这是一笔十五万美元的单子。
虽然比起新炮的采购价只是九牛一毛,但考虑到这仅仅是更换一根内衬管,其利润率高得惊人。
先锋公司至少可以赚十万美元。
“时间很紧啊,部长先生。”
艾伦并没有表现出过度的兴奋,而是依旧保持着商人的严谨。
“工厂需要三班倒才能完成,而且运输也是个大问题。”
“运输你不用管。”斯坦顿大手一挥。
“我会让米德将军派专门的军列,直接把那些该死的旧炮拉到康涅狄格去。改装好了再拉回来。你只需要保证质量。”
他站起身,走到艾伦面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恳求的郑重。
“艾伦,那些炮兵……他们可以说是我的孩子。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一份关于炸膛的伤亡报告了。”
“好吧埃德温,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么我向你保证。”
“每一根从先锋公司出厂的炮管,都会经过两倍于实战装药量的压力测试。如果它要炸,只会炸在我的试验场里,绝不会炸在士兵的脸上。”
斯坦顿看着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伸出手拍了拍艾伦的臂膀。
“那就好,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如果这次春季攻势能成功……民主党那帮家伙,就再也没有理由阻挡我们从你那里采购的预算了。”
……
离开华盛顿的火车上,艾伦并没有休息。
他正在阅读一份来自威廉·科尔曼的加急电报。
这位被他派往欧洲的“传教士”,不仅成功地在埃森挖了克虏伯的墙角,在曼彻斯特,他似乎也干了一件大事。
弗罗斯特坐在对面,正在整理着刚刚签署的合同。
“老板,科尔曼先生在电报里说,他虽然没能把那位早已退休的詹姆斯·纳史密斯本人请来,但他成功‘说服’了纳史密斯家族的一位年轻工程师,带着全套最新的‘双效蒸汽锤’图纸和一支由十二名苏格兰技师组成的团队,登上了开往纽约的船。”
“双效蒸汽锤。”
艾伦的眼睛亮了起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熏陶,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同于那种只能靠重力下落的旧式锻锤,双效锤能利用蒸汽动力,在下落时施加额外的推力。
那种力量,足以将最坚硬的钢锭,像揉面团一样,锻造成任何想要的形状,包括大口径的火炮身管和重型轮船的龙骨。
“看来‘莱克斯钢铁’已经有了心脏。”
艾伦看向窗外飞逝的风景。
“通知麦格雷戈,让他准备好接船。另外告诉米勒,阿巴拉契亚山区的开采速度再加快一倍。那座熔炉一旦点火,就像一头永远吃不饱的巨兽,我们必须准备好足够的食粮。”
……
一周后,新泽西州,纽瓦克湾畔。
寒风卷着大西洋的湿气,吹过这片尚未被完全开发的荒原。
但与一个月前的死寂不同,此刻,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热火朝天的工地。
数千名通过“三叶草计划”抵达的爱尔兰移民正在这片冻土上挥汗如雨。
简易的工棚连绵成片,一条连接主干线的铁路支线正在铺设中。
而在工地的中央,几座巨大的钢铁骨架已经拔地而起。
那是未来的高炉。
艾伦戴着一顶厚重的羊毛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工地上。
他的身边,是刚从欧洲归来的威廉·科尔曼,以及高炉总长亚瑟·詹宁斯,还有那位普鲁士工程师,弗里德里希·哈斯。
科尔曼指着前方一个巨大的深坑。
“老板,那里就是我们要安放‘纳史密斯之锤’的地方。詹宁斯选的地方,说地基必须打得足够深,否则一旦那头怪兽开始咆哮,周围一英里内的地面都会跟着颤抖。”
“看上去很不错,辛苦了,詹宁斯。”艾伦笑着朝詹宁斯点点头,随后看向哈斯。
“哈斯先生,这里的环境,比起埃森来如何?”
哈斯裹着一件并不合身的美国大衣,正用挑剔的眼光审视着周围的一切。
“乱……毫无章法。”哈斯用德语嘟囔着。“但是充满活力。威廉姆斯先生,您的人干活很快,比我在克虏伯见过的任何建筑队都要快。只是……”
他指了指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
“如果我们要在那里建码头,就需要考虑到春季的潮汐。另外,我的轧钢机……那个‘高速可逆式’的设计,对冷却水的需求量非常大。我们需要一套更强大的泵站系统。”
“那就去造。”艾伦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哈斯先生,在这里没有预算上限,也没有官僚的审批。只要是工程需要的,你只需要告诉科尔曼,或者直接发电报给我就好。”
哈斯看着艾伦,又看了看脚下这片正在疯狂生长的工地。
那颗被压抑了半辈子的雄心,终于在这片自由的荒原上找到了释放的出口。
他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好吧,给我几个月。我会让这里流出全世界最滚烫、也最听话的钢水。”
……
视察完钢铁厂的工地,艾伦并没有直接回曼哈顿。
马车转了个弯,驶向了布鲁克林的威廉姆斯联合工业区。
那里,还有另一个“熔炉”在等待着他。
一个虽然没有火焰和浓烟,却同样能改变世界的熔炉。
打字机研发实验室。
推开门的那一刻,一阵密集的“哒哒哒”声,瞬间淹没了艾伦的听觉。
房间里,克里斯托弗·拉森·肖尔斯正坐在一张特制的工作台前,十指如飞。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黑,显然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近乎于癫狂的喜悦。
在他的面前,摆放着那台已经面目全非的原型机。
它不再是当初那个笨拙的木头架子。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黑漆铸铁底座和闪亮的黄铜零件构成的工业产品。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排按键。
它们不再按照A、B、C的顺序排列,而是呈现出一种在常人看来毫无逻辑、杂乱无章的布局。
Q-W-E-R-T-Y……
这正是艾伦在那个下午提出的,旨在“防止撞车”的全新布局。
卡尔·贝克尔站在一旁,手中拿着一只怀表,神情严肃地盯着秒针的走动。
“停!”贝克尔喊道。
肖尔斯的手指瞬间停住,最后一个清脆的击打声在空气中回荡。
“怎么样?”他急切地问道,声音嘶哑。
贝克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上前,撕下卷轴上那张写满了字母的纸条,快速地数了一遍。
然后,这位严谨的德国人,脸上露出了一个罕见的震惊表情。
“六十八个单词。”
他看着肖尔斯,又看向刚进门的艾伦。
“一分钟内没有一次卡壳和撞键。”
“六十八个单词?”
跟着进来的弗罗斯特在一旁惊呼出声。“这……这比最熟练的抄写员,还要快上两倍!”
“而且看上去更清晰,更标准。”
艾伦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
上面的每一个字母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如同印刷品一般赏心悦目。
“肖尔斯先生,”艾伦看着这位激动的发明家,“你驯服了那些‘打架的士兵’。”
“是……是您的想法救了它,老板。”肖尔斯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那个键盘布局刚开始确实很别扭,我的手指好像都在打结。但是一旦习惯了,上帝啊,它们就像是在键盘上跳舞!左手和右手,它们完美地配合着,再也不会互相干扰了!”
“这就是新规则的力量。”
艾伦微笑着,手指轻轻拂过那排注定要统治未来几个世纪的按键。
他转过身,看着贝克尔,“卡尔,原型机已经成功了。接下来的任务交给你,把它工业化。”
“把它拆开,每一个零件都画出图纸,制定公差标准。设计专门的模具和夹具。”
“让这台机器也能在流水线上,被成千上万台地生产出来。”
“名字呢,老板?”弗罗斯特问道,“我们该叫它什么?”
艾伦沉思了片刻说道:“标准打字机。”
“从今天起,它就是书写的标准。”
离开实验室时,夜幕已经降临。
艾伦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这天,他看到了正在崛起的钢铁森林,看到了即将喷涌的钢水,也听到了未来办公室里那清脆的键盘声。
战争还在继续,阴谋还在暗处涌动。
但在这些硝烟和迷雾的背后,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商业帝国,正踩着时代的节拍,发出了它最强劲的……
钢铁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