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33 Resignation
普鲁士王国,埃森。
克虏伯铸钢厂的心脏地带。
弗里德里希·哈斯站在锻造车间那巨大的蒸汽锤前,感受着脚下大地随着每一次重锤落下而产生的有节奏的颤动。
这是他熟悉了一辈子的声音,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那双宽大的手上,布满了被火星烫伤和被金属划破的旧疤。
他刚刚结束了今天的工作,监督一批为海军部生产的新型加农炮炮管的最后锻造工序。
拍了拍工装上的铁屑,径直走向了那栋位于厂区中心的四层办公大楼。
阿尔弗雷德·克虏伯,这位埃森的‘大炮之王’,普鲁士工业的巨人,正在他的办公室里审阅着来自柏林总参谋部的最新订单。
“进来。”
听到敲门声,克虏伯头也不抬地说道。
弗里德里希·哈斯走了进来。
克虏伯放下手中的文件,抬起头。
“噢,哈斯。”
他对这位自己最倚重的首席工程师,一向很有耐心。
“怎么了?是那批海军炮管的合金配比又出问题了?”
“不,先生。炮管很完美,我来是向您辞职的。”
克虏伯那双总是充满了威严和算计的眼睛,猛地一缩。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辞职?哈斯,你在说什么胡话?你喝醉了吗?”
“我很清醒,先生。”
哈斯直视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我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年。为您锻造了上千门大炮。但我真正想造的您一直不感兴趣。”
“你是说你那个‘可逆式轧钢机’?”
克虏伯皱起了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早就告诉过你,哈斯。那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更坚固的大炮,不是更便宜的铁轨。议会那帮自由派的蠢货,根本不会为这种东西买单。”
“您不买单,但有人愿意。”
“谁?”
“一个来自纽约的美国人。威廉·科尔曼先生。他代表的是一家名叫‘莱克斯钢铁’的公司。”
“美国人?”
克虏伯的脸色沉了下来。
“又是那帮美国佬。我听说他们在谢菲尔德,用三倍的薪水挖走了詹宁斯。现在又把主意打到你身上来了。”
“不是挖,先生。”哈斯纠正道。
“他们是邀请。邀请我去新泽西州一片比埃森还要广阔的土地上,去建造一座属于未来的钢铁厂。”
“甚至给了我四倍的薪水。还给了我一个独立的研发部门,让我去把那个您认为是幻想的东西变成现实。”
“叛徒。”
克虏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词,那张威严的脸上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哈斯,你忘了你是谁了吗?你是普鲁士的工程师。你的技术是属于国王陛下的。现在你竟然要去为那群暴发户服务?”
“先生,我首先是一名工程师。”
哈斯的回答很坚定。
“我的忠诚,属于能让我的图纸变成现实的熔炉。而不是那个,让它们在抽屉里锁了三年的办公桌。”
他将一封早已准备好的辞职信,放在了桌上。
“我明天一早的火车,去汉堡港。感谢您二十年来的栽培先生。再见。”
哈斯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站住。”克虏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以为拿着公司的技术,就能这么轻易地走出这扇门吗?”
哈斯停下脚步,缓缓地转过身。
“先生,我带走的只是脑子里的东西。那是上帝赐予我的,不属于任何人。”
克虏伯冷笑一声。
“是吗?我倒要看看,那个敢挖我墙角的美国人到底长什么样。”
……
当天晚上,埃森霍夫酒店,这座城市唯一还算体面的涉外酒店。
威廉·科尔曼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就着煤油灯的光芒,仔细地研究着一份关于贝塞麦转炉法在瑞典应用的最新报告。
门被粗暴地敲响了。
科尔曼皱了皱眉,他放下报告走过去打开了门。
阿尔弗雷德·克虏伯,这位埃森的钢铁之王,裹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身材高大的保镖。
“你就是科尔曼?”
克虏伯用他那带着浓重德语口音的英语,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这个消瘦的美国人。
“我是,您是克虏伯先生?”
科尔曼认出了这张在欧洲工业界无人不晓的脸。
“你很有胆量,美国人。”克虏伯冷笑道。
“跑到我的地盘上挖工程师,你以为埃森是你家后院吗?”
“哈斯先生是一个自由的工程师,克虏伯先生。”
科尔曼的回答不卑不亢。
“他有权选择,为谁以及为什么而工作。莱克斯钢铁能给他您给不了的东西。”
“我给不了的?”
克虏伯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给了他普鲁士最好的工厂,给了他国王陛下的订单。你们能给他什么?一片新泽西州的烂泥地?和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我给了他一百万美元的预算。”
“以及,建造世界上第一台高速可逆式轧钢机的权力。”
克虏伯的笑声僵住了。
一百万美元。
这个数字,即便是对他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我不管你给了他多少钱。”
克虏伯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上前,用那双粗壮的手指,戳着科尔曼的胸口。
“立刻取消对哈斯的邀请,然后带着你的钱滚回纽约去。”
“否则,我保证,你和莱克斯钢铁将无法在德国买到哪怕一颗螺丝钉。我会让所有的德国工程师协会,都将你列入黑名单。”
科尔曼没有后退。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
“克虏伯先生,我尊敬您,因为您是一位伟大的工程师。但您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呵…我搞错了什么?”
“您在威胁我。”科尔曼看着他。
“但您似乎忘了,我的老板,艾伦·威廉姆斯先生刚刚才和您的国王陛下,以及俾斯麦首相,签署了一份意义重大的合作协议。”
“先锋公司,将向普鲁士提供这个世界上最先进的武器。而先锋公司的首席冶金学家,格里菲斯先生,也将是莱克斯钢铁的技术核心。”
“您现在威胁我,等于是在威胁您自己国家的军事未来。您觉得,如果我把您今天的这番话,通过阿尔文斯莱本少校的渠道,转达给毛奇将军和俾斯麦首相……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是会为了您那一点可怜的工程师的自尊心,而得罪一个能为他们带来胜利的战略伙伴吗?”
克虏伯那张涨得通红的脸,瞬间变色。
他……他竟然忘了这一层。
他只想到这个美国人来挖墙脚,却忘了他背后,站着的是那个连首相和总参谋部都必须慎重对待的艾伦·威廉姆斯。
“你……”
他那根指着科尔曼的手指,在空中尴尬地僵住了。
“克虏伯先生。”
科尔曼帮他把手按了下去。
“我来埃森不是为了和您为敌。恰恰相反,我是来寻求合作的。”
“哈斯先生的离开,对您来说也不算很大的损失。但对莱克斯钢铁来说,却是一个开始。”
“我们未来需要大量的精密机床、高炉耐火砖、蒸汽动力核心……而这些,克虏伯工厂是全欧洲最好的供应商。”
“我的老板,更希望与您建立起一种互惠互利的商业关系。而不是在柏林的会议室里,因为一些不必要的误会,而发生争吵。”
克虏伯看着眼前这个软硬不吃、逻辑清晰的美国人,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却又撞到了钢板。
但他清楚,哈斯是真的留不住了。
“哼。”他最后冷哼一声,收回了手。
“我不管你们和柏林有什么合作,但你们带走了我的人,就是敌人。”
“你回去告诉那个威廉姆斯,这件事没完。我会亲自去找俾斯麦首相。我会让他知道,普鲁士的钢铁,绝不会向一个美国投机商低头。”
科尔曼看着克虏伯那愤怒离去的背影,缓缓地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