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60 Dublin Ink
驶离科夫港的马车在爱尔兰乡间坑洼不平的道路上颠簸前行。
窗外掠过的是一片片被石墙分割、贫瘠却又顽强呈现绿意的田野,偶尔可见几间低矮的茅草屋顶农舍,烟囱里飘出稀薄的泥炭烟火。
这景色与詹姆斯·芬利熟悉的纽约郊外那种充满生机的农场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带着一种属于历史和苦难的沉重感。
“先生,”同行的年轻市场专员尼尔森脸色依旧不太好,他努力不去注意车厢外偶尔出现瘦骨嶙峋的流浪者,“这里的路……比五点区还要糟糕。”
“但这里的空气里没有绝望的味道,尼尔森。”芬利看着窗外,目光平静,“只有一种……还没熄灭的固执。”
他将视线收回,落在了膝上那份关于《爱尔兰人报》的档案上。
帕特里克·伊根。
芬利知道,接下来的这场谈判,将远比在华尔街面对那些贪婪的银行家要复杂得多。
金钱在这里或许有用,但绝不是唯一的语言。
多诺万和他的两名队员,则乘坐着另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他们的任务,不再是公开的护卫,而是化身为融入环境的眼睛,确保芬利在都柏林这座陌生城市里的绝对安全,并收集一切可能对谈判有用的“街头智慧”。
……
两天后,都柏林,利菲河畔。
这座城市的空气里,混合着河水的潮气、煤烟、健力士黑啤酒的麦芽香,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政治骚动的不安气息。
英国人的红色邮筒和巡逻警察的身影随处可见,但墙角和阴暗处,也总能瞥见象征着爱尔兰民族主义的三叶草涂鸦。
芬利没有立刻前往《爱尔兰人报》那间位于舰队街附近、据说总是被密探监视的小小办公室。
他采纳了多诺万从本地线人那里打听到的建议,选择了一个更爱尔兰的方式先去拜访这家报社的“精神股东”聚集地。
那是一家名为“诗人角”的老旧酒馆,藏在圣殿酒吧区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
据说,《爱尔兰人报》的编辑和撰稿人们,每天下午都会在这里,就着一杯威士忌,激烈地争论着政治、诗歌和如何用文字将英国人赶出爱尔兰。
芬利推开了酒馆那扇厚重的木门。里面光线昏暗,烟雾缭绕,空气中充满了烟斗丝、酒精和湿羊毛的味道。
吧台后,一个留着浓密络腮胡的酒保,正用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擦着杯子。角落里,几个穿着粗花呢西装、看起来像是学者或文人的男人,正围着一张小桌低声交谈。
芬利走到吧台前,用尽可能自然的语气,点了一杯爱尔兰威士忌。
“第一次来?”
酒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双精明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他那身价值不菲、却刻意做旧了的旅行外套。
“是的。”芬利点点头,“从美国来。听说这里有都柏林最好的威士忌,和……最犀利的笔。”
这句话,像一个无声的信号。角落里那桌人的谈话声停顿了一下,几道审视的目光投了过来。
芬利没有理会,只是端起酒杯,找了一个能看到那桌人的空位坐下。他没有急于开口,只是安静地听着。
“……该死的《泰晤士报》!他们又在污蔑芬尼亚兄弟会是恐怖分子!”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激动地拍着桌子,“伊根先生的文章写得太温和了!我们应该直接号召……”
“闭嘴,肖恩!”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眼神锐利的老者,他打断了年轻人的话。
“言语要有力量,但更要有智慧。在子弹上膛之前,墨水是我们唯一的武器。伊根先生的做法是对的。”
芬利知道,自己找到了要找的人。那个老者很可能就是《爱尔兰人报》的核心人物之一。
他端起酒杯,缓缓地走了过去。
“先生们,”他在桌旁停下,姿态谦逊,“请原谅我的打扰。我刚才无意中听到了各位的谈话。作为一个同样流着爱尔兰血液的海外游子,我对各位正在为之奋斗的事业,抱有最深的敬意。”
几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的身上,这一次,审视中多了一丝好奇。
“美国来的?”
那位老者开口问道,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学者的严谨。
“是的,先生。”芬利回答,“我叫詹姆斯·芬利。来自纽约,为一位……同样关心故土命运的同胞工作。”
他没有直接提艾伦的名字,也没有提钱。对付这些骄傲的知识分子,必须先找到共同的语言。
“纽约……”
老者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我听说,那里现在是我们的人的天下了?一个叫威廉姆斯的年轻人,他甚至能让那里的政客都低下头?”
芬利心中一动,看来艾伦的名字,已经随着那些远洋轮船,传回了这座岛屿。
“威廉姆斯先生确实是一位了不起的领袖。”芬利顺着他的话说,“他不仅为数十万同胞提供了工作和尊严,更重要的是,他正在用他的财富和智慧,为我们的下一代,建立起能让他们摆脱宿命的学校和医院。”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事实上,”他看着那位老者,以及桌旁那几位明显是《爱尔兰人报》骨干的文人,“我这次前来都柏林,正是受威廉姆斯先生所托。他认为,除了面包和药品,我们的同胞们,更需要一种能唤醒他们灵魂、凝聚他们力量的东西。”
“那就是声音。”芬利一字一句地说道,“一个属于我们爱尔兰人自己的强有力声音。”
他将目光,落在了那份被揉成一团的《泰晤士报》上。
“一个能对抗谎言,传播真相,让整个世界都听到我们呐喊的声音。”
“而据我所知,”他最后说道,“在整个爱尔兰,《爱尔兰人报》就是这声音最勇敢,也最响亮的号角。”
房间里一片寂静。
那位老者看着芬利,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将他看穿。
许久之后,他缓缓地站起身,向芬利伸出了手。
“我是迈克尔·麦卡锡。”
“《爱尔兰人报》的副主编。我们的主编帕特里克·伊根先生,很乐意与任何一位,愿意为爱尔兰发声的朋友喝上一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只有他们才懂的光芒。
“当然,如果这位朋友,还能顺便帮我们解决一下,印刷机下个月的维修账单,那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