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拓者号”的烟囱像一根疲惫的手指,指向爱尔兰科克郡海岸线上空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持续了近两周的海上颠簸终于结束,取而代之的是陆地混合了泥炭燃烧、湿润青草和海藻腥气的复杂味道。
船缓缓驶入科夫港,英国人称之为皇后镇那巨大的天然良港。
这里是爱尔兰南岸最重要的门户,也是过去几十年里,无数绝望的同胞们,搭乘“棺材船”逃离饥荒与压迫,前往新大陆的起点。
詹姆斯·芬利站在船艏,厚重的羊毛大衣领口竖起,抵御着带着寒意的海风。
看着岸上那片依山而建、显得有些拥挤和破败的彩色房屋,又看了看码头上那些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搬运工人。
他那颗在华尔街习惯了用冰冷数字衡量一切的大脑,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老板口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到底意味着什么。
“比我想象的……还要糟。”
他身旁,那位年轻的市场专员尼尔森,脸色有些发白地低声说道。即便是五点区最黑暗的角落,似乎也比不上眼前这片土地上,那种无处不在的贫困气息。
“所以我们才来了,不是吗?”
芬利的声音很平静,他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感。转头看向像影子一样跟在身后的多诺万,“码头的情况怎么样?”
“看起来还算平静。”
多诺万回答,那双眼睛正仔细地扫视着码头上每一个角落。
“英国人的海关和警察都在。本地的搬运工……看起来很温顺,但也可能只是饿坏了。”
“上周遇到的那艘英国军舰呢?”
“没有跟上来。”多诺万摇了摇头,“只是例行检查。我们的文件天衣无缝,道尔顿医生的那份‘学术交流证明’起了关键作用。那位少校虽然疑虑重重,但找不到任何扣留我们的理由。”
芬利点点头,心中稍定。
老板的每一步棋,都计算得滴水不漏。
当开拓者号巨大的船身,在领航员的引导下,缓缓靠上指定泊位时,码头上早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而来的当地人。
大多沉默地站着,眼神复杂地看着这艘悬挂着星条旗的巨大轮船。
迎接他们的,并非英国官方的代表,而是一位身穿黑色神父袍、面容清癯的老者。
他的身后,跟着几位同样穿着教会服装的助手,以及十几个看起来孔武有力、眼神却很平和的本地男子,他们是教会组织的志愿者。
“芬利先生?”
老神父主动上前,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盖尔语口音,但却充满了暖意。
“我是科克教区的巴里神父。休斯大主教已经通过电报,告知了我们您此行的目的。欢迎来到爱尔兰。”
“巴里神父。”芬利摘下帽子,恭敬地回礼,“非常感谢您的迎接。我的老板,艾伦·威廉姆斯先生,让我代他向您和所有需要帮助的同胞,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没有过多寒暄。
在巴里神父的协调下,码头的清关手续进行得异常顺利。
英国海关官员虽然表情严肃,但在看到那份由教会和纽约市政府联合出具的“人道主义救援物资”清单,以及巴里神父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后,也只是例行公事地盖上了印章。
“开始卸货吧。”芬利对早已等候在甲板上的麦卡利斯特船长说道。
伴随着蒸汽起重机特有的轰鸣和链条的摩擦声,第一个巨大的吊网被缓缓吊起。里面装的不是工业品,也不是武器,而是沉甸甸的、印着威廉姆斯标记的麻布粮食袋。
当第一袋来自美利坚新大陆的小麦,被稳稳地放在科夫港的土地上时,码头上那片沉默的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如同呜咽般的低呼。
“看!是粮食!”
“上帝啊……是真的粮食!”
几个胆大的孩子,忍不住冲上前去,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触摸着那粗糙的麻布袋,仿佛那是什么神圣的物品。
他们的母亲在后面捂着嘴,泪水无声地滑落。
多诺万和他手下的安保人员没有阻止。只是不动声色地,在外围形成了一道人墙,确保秩序不会失控。
巴里神父走到吊网前,他弯下腰,抓起一把从破损袋口漏出的金黄色麦粒,放在手心。
“这是希望的种子,芬利先生。”
他转过身,看着这位来自纽约的年轻人,眼中充满了感激。
“替我感谢威廉姆斯先生。他送来的,不仅仅是食物。”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整个码头变成了一个巨大而有序的传送带。
粮食袋、一箱箱印着彩色标签的威廉姆斯罐头、以及那些被小心呵护的安布雷拉药品箱,被源源不断地从“开拓者号”的货仓里运出,再由教会组织的马车队,迅速地运往科克城内,那座早已准备好的临时仓库——一座废弃的修道院。
芬利没有过多地参与卸货的指挥,将现场交给了多诺万和巴里神父。
他自己则带着尼尔森和另外两位市场专员,以及那位随船医生道尔顿博士,在一名教会志愿者的引导下,走进了科夫这座港口小城。
他们此行的目的,并非观光。
“尼尔森,”芬利一边走,一边低声布置着任务,“你和史密斯负责考察本地的市场。我要知道,这里的杂货店都在卖什么?价格如何?人们的购买力怎么样?特别是对罐头食品的接受程度。”
“明白,先生。”
“卡特,”他又转向另一位专员,“你去本地的商会和船运代理那里打听一下。我要知道,从科夫港到利物浦和都柏林的内陆运输成本和渠道。我们的货物,不能只停留在码头上。”
“好的,先生。”
“道尔顿博士,”他最后看向那位医生,“您今天的任务最重要。巴里神父已经为您联系好了圣文森特医院的院长。我需要您,以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的名义,将我们的碘甘油和净水片‘赠送’给他们。并尽可能地,与他们建立起初步的学术联系。”
“我会尽力而为,芬利先生。”
道尔顿医生点点头,他的眼中,带着一种医学研究者特有的使命感。
分配完任务后,芬利独自一人,来到了小镇最高处的一座小山丘上。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港口,以及远处那片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的大西洋。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脚下这片充满苦难的土地上。而是投向了更北方的方向——都柏林。
那里,才是他此行真正的战场。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份名单。上面是几家都柏林本地报社的名字,以及它们的发行量、政治立场和……财务状况。
在名单的最顶端,一个名字被他用红色的铅笔,重重地圈了起来。
《爱尔兰人报》。
一家发行量不大,却在都柏林的知识分子和民族主义者中,拥有极高声望的老牌报纸。
它的主编,是一位名叫帕特里克·伊根的激进派。
而根据海耶斯先生提供的最新情报,这家报纸因为其过于鲜明的政治立场,正受到英国当局的严密监控,并且……同样面临着严重的财务危机。
“完美的猎物。”
芬利轻声自语,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只有在华尔街的交易大厅里,才会出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