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49 Ink and Bill
费城,栗树街。
《费城公众纪事报》那栋古老的砖石建筑,像一位固执的老绅士,在周围新兴的商业大楼映衬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它的印刷机曾在美利坚建国之初,就为这座城市的市民传递着独立的声音。
但现在,这台老旧的机器,连支付印刷工人工资的账单,都快要印不出来了。
主编办公室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旧报纸、冷咖啡和绝望的味道。
富兰克林·高斯,这位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年的老报人,正看着桌上那份刚刚由会计送来写满了红色赤字的财务报告。他的手,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们又来催款了。”
会计的声音,像教堂里老鼠的吱吱声,细小而无力,“印刷油墨的供应商说,如果本周五之前我们再不结清欠款,他们就要停止供货。还有纸张……先生,我们仓库里的纸,只够再印三天了。”
高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片他熟悉了一辈子的街道。他鄙视那些在华尔街用纸片和谎言就能攫取巨额财富的投机商,坚信一份报纸的价值在于它的风骨与真相。
但现在,正是这些他最鄙视的东西——账单和赤字,正在将他和他引以为傲的风骨,一点点地勒死。
“董事会那边怎么说?”他沙哑地问道。
“他们……他们似乎更关心宾夕法尼亚铁路的股价。”会计小声地回答,“我听说,帕特森先生因为之前在董事会上的失利,已经好几天没来办公室了。”
高斯发出了一声充满了疲惫的冷笑。一群只关心自己钱袋子的蛀虫。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先生,”他的秘书,一个看起来同样忧心忡忡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外面……外面有一位来自纽约威廉姆斯帝国银行的律师,霍夫曼先生,说有紧急的财务事宜,需要和您,以及董事会的所有成员见面。”
“帝国银行?”高斯皱起了眉头,“我们和他们没有任何业务往来。”
“他说……他是代表我们报社最大的债权人前来的。”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在了高斯的脑海里。他想起来了,那家三年前,因为战争爆发而濒临破产的本地信托公司。报社最大的一笔长期贷款,就抵押在那里。
……
半个小时后,在《纪事报》那间只在重要时刻才启用的会议室里。一场气氛诡异的会谈,正在进行。
霍夫曼律师,这位艾伦麾下最精干的法律之剑,将一份文件,轻轻地放在了会议桌的中央。他的姿态无可挑剔,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高斯先生,各位董事。”他开口,声音平稳,“我今天前来,是代表我的客户,纽约爱国者投资公司,向各位正式地告知一件事。就在上周,我的客户已经全资收购了‘费城联合信托’的所有不良资产,其中,就包括了贵报社那笔总额为五万美元的抵押贷款。”
他将另一份债权转让协议,推到了桌子中央。
“从法律意义上来说,”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脸色都开始变得难看的人,“我的客户,现在是你们最大的债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给镇住了。他们知道,那家信托公司一直在寻找买家,但他们从未想过,买下它的竟然会是那只来自纽约最贪婪的鲨鱼。
“所以,”高斯的声音,如同从冰缝里挤出来的一样,“你是来逼债的?”
“不,不,先生,您完全误会了。”
霍夫曼摇了摇头,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善意的笑容,“恰恰相反。我的客户对《纪事报》的悠久历史和崇高声誉,抱有最高的敬意。他认为,这样一份宝贵的文化遗产,不应该因为一些暂时的财务困境而被摧毁。”
“所以派我来不是为了收回贷款,而是为了提供一个解决方案。”
他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公函,分发给了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的客户提议,”霍夫曼解释道,“由威廉姆斯帝国银行出面,为贵报社提供一笔总额为五万美元的低息贷款。这笔钱,足以让你们还清所有的旧债,更换那台老旧的印刷机,并拥有至少一年的健康运营资金。”
这个提议,像一块从天而降的馅饼,让在座的几位小股东,眼中瞬间就闪烁出了贪婪的光芒。
“但是,”霍夫曼话锋一转,“作为提供这笔贷款的条件。我们银行需要对贵报社的财务状况和未来运营,进行一次全面的评估。以确保我们的资金,能被用在最有效率的地方。”
“我们需要派遣我们的会计师和运营顾问,进驻报社。与您和您的编辑团队一起,共同商讨,关于如何‘优化报纸内容以提升盈利能力’的问题。”
高斯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根本不是什么善意的帮助。这是一份用金钱包裹的最甜蜜毒药。
他们要用会计师和顾问,来决定这份报纸未来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我拒绝!”
他猛地站了起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充满了被羞辱的愤怒,“《纪事报》的风骨,不是用钱可以收买的!我们不需要你们纽约人的施舍!”
“高斯先生,请您冷静一点。”一位小股东立刻站起来,试图安抚他,“这……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能让我们摆脱困境!”
“摆脱困境?”高斯看着他,眼中充满了失望,“然后变成一个只会歌颂金钱和权力的喉舌吗?我宁愿让这家报社关门!”
会议室里,瞬间分裂成了两个阵营。
……
当天晚上,高斯独自一人,来到了J.埃德加·汤姆森的宅邸。
他希望,这位同样被纽约人逼退位的铁路巨头,能给他一些建议,或者支持。
然而,迎接他的却只有汤姆森那充满了疲惫和自嘲的苦笑。
“风骨?富兰克林,我的老朋友。”汤姆森为他倒了一杯酒,“那东西,在威廉姆斯的银行本票面前,一文不值。”
“我已经输了。”
他看着窗外那片属于费城的夜色,“不是输给了他的金钱,是输给了他那种,能将金钱、法律和人心,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新规则。”
“他就像一个幽灵。”汤姆森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甚至不知道,他的刀会从哪个方向刺过来。”
他看着自己的老朋友,眼中充满了同情。
“接受他吧,伙计。”他沙哑地说道,“至少,你还能保住你的报纸和那些工人的饭碗。”
“至于风骨,”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那只是我们这些,属于旧时代的老家伙们,最后的一点点……自欺欺人罢了。”
高斯沉默地,走出了汤姆森的宅邸。费城的夜风,吹在他那苍老的脸上,冰冷刺骨。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盟友了。
……
第二天上午,海耶斯的酒店套房。
“先生,”约翰尼将一份来自《纪事报》董事会的信函,放在了桌上,“高斯先生,同意与我们的‘顾问’团队,进行第一次正式会面了。”
海耶斯拿起那封信,脸上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