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拓者号”的烟囱,像一根指向阴沉天空的黑色手指,固执地喷吐着浓烟。
船首切开北大西洋冰冷的海水,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哗哗”声,与船身深处那台老旧蒸汽机有节奏的“哐当”轰鸣,交织成一曲令人昏昏欲睡的催眠曲。
詹姆斯·芬利,这位由汤姆·海耶斯亲自挑选、负责“三叶草计划”欧洲登陆的先遣队指挥官,正站在颠簸的船艏甲板上。海风将咸涩的水汽吹在他的脸上,他却没有丝毫的不适。在他那颗属于金融操盘手的脑海里,这片波涛汹涌的大洋,不是自然的伟力,而是一张巨大的、充满了成本与时间的资产负债表。
“芬利先生。”
一位来自食品公司的年轻市场专员,脸色因晕船而显得有些苍白,扶着栏杆走到他身边。
“船长说,我们已经进入了北大西洋最危险的航路。接下来的三天风暴随时可能来临。”
“让船长做好他的工作,尼尔森。”
芬利头也不回地说道,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远方那条海天一线的灰色界线。
“而你,该去检查你的货物了。瞧瞧午餐肉和牛奶巧克力在经过了五天的海上颠簸后,包装是否出现了任何的渗漏或损坏。记住了伙计,我们在都柏林的第一印象,就装在那些瓶瓶罐罐里。”
尼尔森点点头,转身走回了船舱。
甲板上只剩下了芬利,以及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个像影子一样沉默的男人——多诺万。
这位情报处的组长,此刻穿着一身普通水手的粗呢衣服,靠在桅杆的阴影里,手中把玩着一根用来打绳结的短木棍。
他的眼神没有像芬利那样,投向遥远的地平线,而是警惕地扫视着甲板上每一个正在工作的船员,以及远处偶尔出现的不明船只。
“多诺万先生,”芬利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觉得,我们这趟生意能成功吗?”
“噢多好的问题,可惜我的任务不是判断生意能否成功,芬利先生。”
“我的任务,是确保你和那些物品,能安全地抵达目的地。”
芬利笑了笑,转过身靠在栏杆上。
“老板派你来,可不只是为了当一个保镖。海耶斯先生应该交代过,你是我在欧洲的另一双眼睛。”
“哈…得了吧伙计,你必须得知道我的直属领导可不是海耶斯先生。当然,作为同属于威廉姆斯先生旗下员工,我还是会选择配合你。”多诺万看着他。
芬利也不在意对方的话和目光,只要肯配合就好,“OK,那么能否告诉我,从一个……专业人士的角度。你觉得我们这次的行动最大的风险在哪里?”
“英国人。”
多诺万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这片海是他们的。我们这艘船,满载着粮食和药品,驶向一个他们正在压迫的岛屿。在他们眼里,这看起来可不像是单纯的生意。”
就在这时,瞭望台上传来了一声悠长的喊声。
“右舷发现不明船只!”
芬利和多诺万同时举起了望远镜。在远处灰色的海面上,一个黑点正在迅速地放大。那是一艘悬挂着英国皇家海军旗帜的蒸汽巡防舰,正以一种充满了压迫感的姿态,向着“开拓者号”的方向驶来。
“看来,麻烦比我们预想的来得更快一些。”多诺万轻声说道,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伸向了外套内侧。
芬利的额头上,也渗出了一丝冷汗。
……
与此同时,在三千英里之外的华盛顿。
美国国务卿威廉·亨利·西华德的办公室里,气氛则有种微妙的紧张。
他刚刚送走了法国大使,那位总是带着几分高卢式傲慢的先生,旁敲侧击地,询问了半个小时关于“联邦军队在西部战役中的后勤革新”。
而现在,他的办公桌上摆着另外两份,同样措辞谨慎,但意图却昭然若揭的备忘录。
一份来自英国大使莱昂斯勋爵,他希望能“就战时工业生产与民用需求之间的平衡问题”,与战争部进行一次“非正式的交流”。
另一份,则更直接。
“先生。”
西华德的首席助理,一位名叫弗雷德里克的年轻人,将一份名片递了上来。
“普鲁士王国的驻美武官,阿尔布雷希特·冯·阿尔文斯莱本少校,已经在会客室等候。他说,他奉柏林总参谋部之命,前来探讨关于‘新式后膛武器在散兵线战术中的应用’。”
“他还带了一位‘工程顾问’。”弗雷德里克补充道。
西华德拿起那张名片,又看了看桌上另外两份备忘录。他那颗在政坛沉浮了数十年的大脑,立刻就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普鲁士人总是这么直接。”他缓缓说道,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法国人想要我们的技术,但又拉不下面子。英国人则更关心,我们的技术会不会改变海上的平衡。只有这些条顿骑士们,会把对武器的渴望,直接写在脸上。”
弗雷德里克问道,“先生,那我们该如何回复?战争部那边,斯坦顿部长对于分享任何关于先锋武器的情报,都持最强硬的反对态度。”
“当然不能给。”西华德摇了摇头,“但也不能直接拒绝。现在不是得罪欧洲人的时候,尤其是普鲁士。我们需要他们在欧洲,牵制住法国和英国的一部分精力。”
他沉思了片刻,做出了决断。
“你去安排一次会面,弗雷德里克。”他下达了指令,“不是在这里,也不是在战争部。去威廉姆斯帝国银行,或者先锋公司在纽约的办公室。”
“先生?”弗雷德里克愣住了,“您的意思是……”
西华德的眼中,露出老牌政治家的狡猾,“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政府间的军事问题。它是一家私人公司的商业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阿尔文斯莱本少校不是想见我们的‘武器专家’吗?”他看着地图,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盘正在缓缓展开的棋局,“那就让他去见那个,真正制造出这些武器的人。”
“去发电报给艾伦·威廉姆斯先生。”西华德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告诉他,华盛顿为他送来了一位,非常慷慨的欧洲客户。至于这笔生意,该怎么谈,能谈成什么样……”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助理。
“那就是他作为一名‘爱国商人’自己的事了。”
……
当天下午,艾伦的书房。
弗罗斯特将那封来自国务卿办公室的加密电报,放在了艾伦的面前。
艾伦看完,脸上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
“看来,我们的管风琴,不仅在查塔努加的战场上,发出了怒吼。”他将电报递给凯瑟琳,“它的声音,已经大到连柏林的国王都听见了。”
凯瑟琳看着电报,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普鲁士人……他们是想买我们的技术。”
“他们想要的远不止是技术,亲爱的。”艾伦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属于纽约的、充满了活力的风景,“他们想要的是,能让他们赢得下一场战争的钥匙。”
艾伦可是记得普鲁士马上就要开启统一之路。
他看着那封电报,又想了想那艘,此刻正在大西洋上,迎着风暴和英国人的注视,艰难航行的“开拓者号”。
“爱德华,”他开口,声音平静,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给米勒发电报。”
“告诉他,让他准备好,先锋公司的第一场……国际军火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