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43 Lighthouse
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五点区的天空呈现出被秋雨洗刷过的清澈。
谢默斯,那个在码头干了二十年活的男人,天还未亮就起了床。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用冷水胡乱抹一把脸,然后啃一块干面包就冲向码头。今天,他花了整整十分钟,试图把自己那件唯一还算体面、打了补丁的粗呢外套上的褶皱抚平。
他的儿子,七岁的利亚姆,则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棉布制服,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
那是威廉姆斯学校的校服。
昨天,当一名修女把它送到家里时,利亚姆的母亲抱着那件衣服,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走吧,利亚姆。”
谢默斯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牵起儿子那只同样因为紧张而冰凉的手。
“嗯。”男孩低声应着,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个由基金会发放的帆布书包。
里面装着一本识字课本,一本算术练习册,一块石板和一支石笔。这是他这辈子拥有最贵重的东西。
父子俩走在清晨泥泞的街道上。
周围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醉汉的鼾声从酒馆门缝里传出,肮脏的积水在脚下发出咕哝。
但当他们拐过最后一个街角,看到那栋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严的红砖学校时,利亚姆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学校门口,琼斯先生正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亲自站在那里。他的身边,是玛格丽特修女和几位年轻的教师。他们没有大声吆喝,只是微笑着,向每一个前来的孩子和家长点头致意。
“去吧,孩子。”
谢默斯松开了手,轻轻地推了一下儿子的后背,“别怕,去学那些……我一辈子都学不会的东西。”
利亚姆看着父亲,那双总是充满了疲惫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名为“期望”的光芒。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迈着小小而坚定的步伐,走进了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谢默斯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和几十个同样沉默的父亲一起,站在街对面,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界线,久久地凝望着那栋建筑。
他们看着自己的孩子,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走进了干净明亮的教室。他们听到了从里面传出的清脆上课铃声。
“嘿,谢默斯。”
他身旁一个同样在码头干活的工友,用手肘碰了碰他,“你说……他们真的能学会吗?”
“会的。”
谢默斯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声音里充满了的肯定。
“他们会的。”
……
教室里,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在二十几张稚嫩而又紧张的脸庞上。
利亚姆坐在属于自己的橡木课桌前,他用小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光滑的桌面。
这里的一切,都干净得不像话。
一位年轻的女教师,安娜贝拉小姐,正站在讲台前,用一支白色的粉笔,在巨大的黑板上,写下了第一个字母。
“A。”她的声音很柔和,像春天的风,“这是Apple,苹果的A。”
孩子们跟着她,用一种近乎于笨拙的、混合着各种口音的声音,念出了他们人生中,第一个被赋予了意义的符号。
而在隔壁的孤儿院里,另一场无声的课程,也正在进行。
芬恩,那个曾经的街头小霸王,正坐在餐厅的角落里。他没有去上课,因为他已经超过了入学年龄。玛格丽特修女给了他一个新的工作——孤儿院图书管理员。
他正对着一本厚厚的字典,用手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辨认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单词。他的妹妹布里奇特,则安静地坐在他的身边,用彩色的蜡笔,在一张干净的画纸上,画着一栋红色的房子和一轮金色的太阳。
中午十二点,午餐的钟声准时响起。
学校和孤儿院的孩子们,第一次,坐在了同一个宽敞明亮的餐厅里。
迎接他们的,不再是冰冷的面包和稀薄的菜汤。
而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由威廉姆斯食品公司中央厨房统一配送的鸡肉蔬菜浓汤,两片涂着黄油的白面包,还有一个金黄色的苹果。
当利亚姆咬下那口清脆香甜的苹果时,他觉得,这比他父亲在圣诞节时,从码头上偷偷带回来的糖果,还要好吃一百倍。
……
希望,是一种会传染的东西。
当第一批入学的孩子们,在傍晚时分,穿着干净的校服,拿着写了字的石板,兴高采烈地跑回家时。
整个五点区,都因为他们而掀起了一场小小的地震。
“玛丽,快来看!帕特里克他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一位母亲,举着一块写着歪歪扭扭字母的石板,在公寓楼走廊里向所有的邻居炫耀。
“他们真的管饭,有肉汤,还有一个苹果!”另一个孩子,则兴奋地,向他的小伙伴们,描述着那顿他这辈子吃过最丰盛的午餐。
怀疑的冰层,在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面前,迅速地融化了。
第二天,学校报名处的人数比第一天翻了一倍。
第三天,琼斯不得不紧急向总公司申请,增设两个新的班级。
而孤儿院那边,玛格丽特修女的工作,也进入了第二阶段。
她和琼斯一起,组织了几支由教会志愿者和先锋公司安保人员组成的“搜寻小组”,再次主动地,走进这个社区最黑暗的角落。
在东河沿岸一个废弃的码头仓库里,他们找到了两个因为伤寒而失去了父母的兄弟。哥哥不过十岁,正发着高烧,却依旧用自己瘦弱的身体,将只有六岁的弟弟,紧紧地护在怀里,不让任何人靠近。
“别怕,孩子。”
玛格丽特修女没有强行上前。她将一条温暖的羊毛毯,和一壶热气腾腾的甜牛奶,放在了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我们不是来伤害你们的。”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我们是来……带你们回家。”
……
当晚,艾伦的书房。
弗罗斯特正在向他,汇报着一份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报告。上面没有冰冷的财务数字,只有一个个不断增长、充满了生命力的名字。
“老板,”弗罗斯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慨,“截至今天下午,威廉姆斯学校的入学人数,已经达到了一百八十二人。孤儿院也已经成功接收了五十七名孤儿。”
“琼斯先生在报告的最后说,可能需要提前启动社区医院的建设计划了。因为我们的搜寻小组发现,这个社区里,像凯拉·奥康纳太太那样,因为缺少基本医疗而正在被疾病慢慢吞噬的人,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
艾伦静静地听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在夜色中依旧显得有些阴暗,但却已经有了一点点不同光亮的五点区。
他知道,他种下的那颗种子,已经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顽强地生根发芽了。
“告诉琼斯。”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让他去做。”
“顺便告诉坦普顿行长,”他继续道,“威廉姆斯慈善基金会的下一个议题,就是为这座城市,建立第一所,真正为穷人服务的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