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的主教官邸。
这里是这座城市精神权力的中心,与华尔街那充满了贪婪与恐慌的喧嚣隔着一个看不见的世界。
书房里,空气中弥漫着古老羊皮卷、蜂蜡和淡淡焚香的味道。
巨大的地球仪在角落里沉默地旋转,墙壁上,一幅巨大的纽约市政地图,被各种颜色的细线和标记,划分得如同军事沙盘。
约翰·休斯大主教,正坐在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后。
他没有阅读《圣经》,而是戴着老花镜,仔仔细细地看着一份由《纽约时报》刊登的、关于“五点区希望工程”的深度报道。报纸的版面上,那栋崭新的学校建筑,在周围破败环境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一个漂亮的开局。”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沉稳。
站在他对面的,是他最信任的副手,一位名叫多诺兰的爱尔兰裔中年神父。他不仅是神职人员,更是大主教在这座城市里,处理所有世俗事务的眼睛和耳朵。
“是的,阁下。”
多诺兰神父的语气充满了敬畏,“威廉姆斯先生的手段,比我们想象的更直接,也更有效。他只用了一场奠基仪式,就让坦慕尼协会的特威德先生,当着全纽约媒体的面,亲手为他的所有项目清除了障碍。康诺利审计长第二天就批准了所有相关的市政文件。”
“他不是在清除障碍,多诺兰。”
休斯大主教摘下眼镜,用一块丝绒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
“他是在划定疆界。他用我们的名义,用慈善的光环,为他自己,在这座城市的政治版图上,圈出了一块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地。”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市政地图前。他的手指,在代表着五点区、地狱厨房和码头区的那几片,被标记为深红色的区域上,缓缓划过。
他轻声说道,“我们的人民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我们拥有选票,拥有人数。但除了在选举日,能为坦慕尼的那些政客们,换来几个无关紧要的清洁工和警察的岗位之外,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没有自己的声音,多诺兰。在市议会,在奥尔巴尼,没有人真正为我们说话。我们只是特威德先生用来和那些盎格鲁-撒克逊精英们,进行权力交易的筹码而已。”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那个代表着东河沿岸威廉姆斯工厂的标记上。
“我们有了一位国王。”他的声音变得有力,“一位拥有自己的工厂、铁路、银行,甚至私人武装的国王。一位能让战争部长为他背书,甚至教会为他祈祷。”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副手。
“而一位国王,仅仅拥有一座城堡是不够的。他还需要有自己的议会,和忠诚于他的臣民。”
多诺兰神父瞬间明白了。
“阁下,您的意思是……”
“威廉姆斯先生为我们的孩子们,建造了学校。这是恩典。”
休斯大主教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现在,轮到我们为他,也为我们自己,铺设一条通往真正权力的道路了。”
“以我个人的名义,向威廉姆斯先生发一份请柬。告诉他,我希望能在明天下午,与他一同品尝一些来自爱尔兰的新茶,并探讨一下关于‘社区未来发展’的一些想法。”
……
第二天下午,当艾伦的马车再次停在圣帕特里克大教堂那肃穆的台阶前时,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几分预感。
依旧是那间充满了旧书卷味道的书房。
“威廉姆斯先生,请坐。”
休斯大主教的姿态,比上一次更显亲切,他亲自为艾伦倒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
“我得说,你的学校,是上帝在这个秋天,赐予纽约最美好的礼物。我每天都能收到来自社区的感谢信。”
“这只是一个开始,大主教阁下。”艾伦的回答很谦逊,“一个稳固的建筑,需要深厚的地基。”
“说得好。”
大主教点点头,他放下了茶杯,终于切入了正题,“地基已经打下,但要保护这座建筑,还需要坚固的墙壁和警惕的守卫。”
他看着艾伦,那双蓝色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
“我听说,你在费城成功地改变了一家铁路公司的董事会。让那些真正懂得如何经营的人,坐上了他们该坐的位置。”
“阁下,那只是为了保护我的投资而已。”
“当然。”大主教笑了笑,“那么,威廉姆斯先生,你有没有想过,用同样的方式,来‘投资’一下我们纽约市的‘董事会’呢?”
艾伦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坦慕尼协会是我们的朋友。”大主教的语气很平缓,“特威德先生为我们的人民,提供了工作和庇护,我们应该感谢他。但是,朋友之间,也需要更平等的对话。”
“在下一次的市议会选举中,有三个席位,所在的选区,我们爱尔兰裔的选民数量都超过了百分之六十。但现在,坐在那些位置上的,却依然是特威德先生指定的那些对我们社区的真实需求一无所知的‘朋友’。”
他看着艾伦,十分认真的说道,“我希望,在下一次,那里能坐上我们真正的‘自己人’。”
“三位,由我们共同挑选、能真正代表二十万爱尔兰裔声音的市议员。”
艾伦的心中,掀起了一阵波澜。看来,大主教不仅仅是在邀请他参与一场选举。而是在邀请自己,共同组建一个属于他们爱尔兰裔自己的政治派系。
“大主教阁下,”他沉声说道,“这是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您知道,这无异于是在特威德先生的后花园里,点起一把火。他不会坐视不理的。”
“当然,他会的。”休斯大主教的回答,充满了自信。
“因为你已经向他证明了,你有点燃这把火的能力。也向他证明了,与你合作,远比与你为敌,要明智得多。”
“特威德需要我们的选票,来维持他在整个纽约市的统治地位。他可以失去一两个无关紧要的盟友,但他绝不敢失去整个爱尔兰社区的支持。”
“而你,威廉姆斯先生,”大主教看着他,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你需要这些‘自己人’。需要他们在市议会里,为你未来的所有商业计划,投下最关键的赞成票。你需要一座,能保护你那庞大商业帝国,免受政治风暴侵袭的防火墙。”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艾伦看着眼前这位,身穿黑袍,却比任何一个华尔街银行家都更懂得利益与权力游戏的老人。
不过,这对他来说不难选。
从他决定利用教会的力量,来为自己的慈善事业背书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上了这张,由选票、信仰和利益交织而成的巨大棋盘。
“多谢关心,大主教阁下。请放心,我会有所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