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火药味吹过平原。
维克托·沙利文从平板车厢上跳下来,马靴踩在泥土里溅起黑红色的泥浆。
他从皮夹克口袋里摸出半截雪茄和火柴,然后划燃上。
不远处的空地上,两千匹战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
几个还没断气的西班牙骑兵在呻吟。
雇佣兵们端着步枪走过去,熟练地补上一枪。
后方两英里外,弗朗西斯科将军带着他的几个西班牙军官骑马赶了过来。马蹄踩在碎肉和折断的马刀上,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弗朗西斯科勒住缰绳,看着眼前这片空地。刚才还是两千名皇家第一军团的精锐骑兵,现在全成了烂肉。
“上帝啊……”
一名年轻的西班牙副官捂住嘴,弯腰在马背上干呕起来。
他不是没在战场上厮杀过,可是从来没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实在让人感到生理不适。
沙利文吐出烟圈,走到弗朗西斯科的马前,伸手拍了拍马脖子。
“将军,别光看热闹。”
说着,沙利文指了指北方。
“曼努埃尔那个老小子带着剩下的步兵跑了。你的人得马上跟上去,把沿途的火车站和电报局给我占下来。”
“不难吧?”
弗朗西斯科也有些紧张,视线从那些被打成筛子的尸体上移开,落到平板车厢上那几挺还在往外冒白烟的加特林机枪上。
机枪水冷套筒的放水阀开着,滚烫的开水正顺着车厢板往下滴答。
“这个……沙利文先生,你们不追吗?”弗朗西斯科用生硬的英语问道。
“当然不,我的伙计们要吃饭,机枪要擦油,大炮要冷却。”沙利文转身往火车走。
“我们只负责敲碎最硬的核桃,剩下的扫地活儿得你们自己干。记住,把伊莎贝拉女王的旗子插高点,让沿途的镇子都知道是谁回来了。”
弗朗西斯科不敢再摆架子,调转马头,用西班牙语大声呼喝着自己的传令兵,催促后方的步兵团赶紧往前压。
太残暴了!
这场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的战斗,在当天深夜,就顺着还没被切断的电报线传到了马德里。
马德里皇宫。
壁炉里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但房间里还是冷得让人直哆嗦。
国王阿玛迪奥一世穿着灰色的军便服,在书房的地毯上来回走动。这位从意大利请来的萨伏依王朝王子,来西班牙才两年头发就已经掉了不少。
书房的橡木双开门被推开,首相鲁伊斯·索里利亚和陆军大臣费尔南多·科尔多瓦快步走了进来。
科尔多瓦手里捏着几张电报纸,手指头有些抖动。
“说吧,塞维利亚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阿玛迪奥停下脚步,意大利口音的西班牙语里透着烦躁。
“曼努埃尔是不是已经把加的斯的叛军赶进海里了?”
科尔多瓦看了首相一眼,低头看着手里的电报。
“陛下……皇家第一军团,溃败了。”
阿玛迪奥愣在原地,掏了掏耳朵:
“你说什么?”
“曼努埃尔带了八千人,还有三十门大炮。加的斯的弗朗西斯科手里只有两个不满编的团,怎么可能溃败?”
“不是弗朗西斯科打赢的。”科尔多瓦把电报纸递过去。
“曼努埃尔在科尔多瓦发来的急电,说是在塞维利亚平原遇到了一列改装过的装甲火车。叛军没有排成线列方阵,他们躲在战壕里。对方有射程超过三英里的后膛钢炮,只用了一轮齐射,就把我们的滑膛炮阵地全毁了。”
阿玛迪奥抢过电报纸,借着煤气灯的光线往下看。
“两个团的骠骑兵在五百码的距离上发起冲锋,不到三分钟,全军覆没。战死一千四百人,剩下的全被俘虏或者逃散了……步兵方阵甚至没能进入射程就崩溃了。”
阿玛迪奥念着电报上的字,声音越来越抖。
“三分钟?就算是一千四百头肥猪站在那里让人拿刀砍,三分钟也砍不完!曼努埃尔是在给我编故事推卸责任吗!”
“陛下,曼努埃尔没有撒谎。”
科尔多瓦身为陆军大臣,对欧洲近几年的军事变化很清楚。
“电报里提到了,叛军使用了一种装在轮子上的多管旋转火炮,能够像倒水一样连续不断地发射子弹。还有,他们的步兵手里拿的不是前膛枪和单发后膛枪,而是可以连续射击十几次的连发步枪。”
首相索里利亚皱着眉头插话:
“多管旋转火炮”
“你是说……两年前普法战争里,德国人用过的那种机枪和火炮?”
“差不多,反更厉害。”
科尔多瓦摇了摇头,走到墙边的欧洲地图前。
“德国人之前的机枪还比较容易热得坏。但根据逃回来的军官描述,这种武器是通过上面的铜漏斗或者帆布带子连续供弹的。”
“这是美国人在南北战争末期搞出来的加特林机枪,而且是最新式的改进型。还有那十门三英里外就能精准命中的后膛线膛炮,这绝对不是西班牙国内能造出来的东西。”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阿玛迪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电报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查清楚叛军打的是谁的名义了吗?是北边的卡洛斯派绕到南边去了?”
“不是卡洛斯派。”
索里利亚首相从公文包里拿出刚从加的斯逃出来的线人报告。
“加的斯港挂出的是波旁家族的百合花旗,蒙庞西耶公爵安托万昨天在加的斯市政厅露面了。他宣称,流亡在巴黎的前女王伊莎贝尔二世已经把王位继承权交给了他的女儿伊莎贝拉。他们现在打着迎接新女王复辟的旗号。”
“安托万?那个法国佬?”
阿玛迪奥一拳砸在扶手上。
“我就知道那个老混蛋不安分!”
“两年前胡安·普里姆将军遇刺,肯定就有他的份!可他哪来的这么多钱和新式武器?他在西班牙的产业早就被查封得差不多了!”
“他背后有人。”科尔多瓦接过话头。
“能一次性拿出十门最新式的后膛重炮、几十挺加特林机枪,还有几千支连发步枪和上百万发黄铜定装弹。目前整个世界上,拥有这种军工生产能力,并且装备了这种武器的,只有两个地方。”
阿玛迪奥抬起头:“哪两个?”
“柏林,或者华盛顿。”科尔多瓦竖起两根手指。
“德国人的克虏伯兵工厂有这种后膛钢炮,而美国人的连发步枪和加特林机枪好像在德国也有工厂。”
“现在我们的情报网在南部全瘫痪了,还不清楚到底是俾斯麦想在西班牙插一手,还是美国人在背后搞鬼。”
“不管是谁,他们现在正顺着铁路往马德里开!”阿玛迪奥站起身,语气急促。
“科尔多瓦,马德里周围还有多少部队能调动?”
“陛下,北方的卡洛斯派上个月突然拿到了大批老式火枪,正在进攻毕尔巴鄂。我们的主力全被钉在北方山区了。”科尔多瓦摊开手。
“马德里卫戍部队只有一万两千人,装备的还是老式的米涅步枪和青铜炮。如果让那列带着机枪和重炮的火车开到马德里城下,我们根本守不住。”
阿玛迪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广场。说实话,他本来就不想在这个每天都有人刺杀、政客天天吵架的国家待下去。
但要是就这么被安托万用大炮轰走,萨伏依家族的脸就丢尽了。
他可不想这样。
“找英国人。”
阿玛迪奥转过身。
“索里利亚,马上让外交大臣去见英国驻马德里公使!英国人绝对不会允许一个由法国奥尔良家族、或者德国人、美国人控制的西班牙出现!”
“那会直接威胁到他们的直布罗陀!”
“没什么用,我今天下午已经去试探过英国公使了。”索里利亚叹了口气。
“英国还需要评估局势。”
“不过我们可以先向伦敦请求紧急军事援助,购买他们的阿姆斯特朗大炮和马蒂尼-亨利步枪。但您知道的,这需要时间。”
“现在最快能帮我们减轻压力的,是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