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力测试区里只剩下换气扇还在嗡嗡作响,努力抽走防爆室里的刺鼻浓烟。
洛克菲勒看着里面那些正在清理机器残骸的操作员,转头看向卡尔·范斯博士。
“范斯博士,刚才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范斯博士摇了摇头,隔着玻璃指着那个还在冒烟的金属气缸。
“问题很多,洛克菲勒先生。”
“首先是燃料的问题。”
“送来的那种轻质废液,它的挥发性和爆燃性太不可控了。”
“这让我们在气缸里很难掌握精确的油气混合比例。有时候爆炸力太弱,推不动活塞;有时候爆炸力又太猛,直接把气缸的密封垫圈炸毁。”
范斯博士用手指敲了敲玻璃。
“其次是点火时间。”
“我们需要在活塞到达最高点的极其精确的那个瞬间,产生电火花。”
“早零点一秒或晚点,都会导致机器剧烈震动甚至反转停机。”
“目前我们使用的机械定时装置还非常粗糙,完全无法满足这种高速运转的要求。”
听着这些复杂的技术名词,彼得皱起眉头打断解释。
“博士,我听不太懂这些技术细节。”
“你就告诉我。把这台机器解决掉所有的故障,把它缩小到可以装在马车上。并且,让普通人不用带扳手和灭火器就能平稳地把它开上纽约的街头。”
“这需要多长时间?”
范斯博士看着彼得有些筹措。
他转头看了眼防爆室里的那堆废铁,似乎在心里进行着评估。
“詹金斯先生。老板在给我研究资金的时候,也问过同样的问题。”范斯博士叹了口气。
“我不能给你们一个虚假的承诺。”
“要解决气缸的密封问题、找到耐高温的金属材料、开发出稳定的火花塞点火系统,以及解决那种废液燃烧后的积碳问题。”
“这需要进行成千上万次的失败实验。”
“在目前的冶金水平和机械加工精度下。我们可能需要一到两年的时间,才能拿出一台可以稳定运行十个小时以上的可靠原型机。”
“这还仅仅是实验室里的原型机。”
范斯博士看着两人给出了结论。
“如果要把这台机器进行标准化量产,推向市场进行商业化销售的话。”
“考虑到生产线的建立和工人培训,那至少还需要额外的两年。”
“也就是说。三年,甚至更久。这还是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
“三年?!”
彼得的脸色有点难看,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你是说这东西至少需要三年才能推向市场?”
“是的,这是最保守的估计。”
范斯博士点了点头,并不觉得这个时间有什么问题。
在工程学上,一个全新的动力系统用几年时间研发是非常正常的好不好。
但在彼得和洛克菲勒听来,这个时间表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们的胸口上。
三年!
对于实验室的科学家来说,也许只是一段用来修正数据的时光。
但对于商场上瞬息万变的资本博弈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个漫长到可以让人破产百次的死亡真空期。
彼得在心里快速地拨动着算盘。
通用电气那边的交流电研发速度极快。
有了蒙大拿的铜矿支撑,也许一两年之内,纽约和波士顿这种大城市的主干道就会全部亮起电灯。
那些富人区和商业街会立刻抛弃煤油。
标准石油的核心利润会被削减。
而老板画的内燃动力大饼,却还需要三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端上餐桌。
三年的空窗期。
标准石油拿什么去维持庞大的现金流?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利润萎缩,然后靠着向落后地区卖廉价煤油苟延残喘吗?
如果那样的话,他在威廉姆斯执行委员会里的地位将一落千丈。
可能连盖博四个才担任委员的人都不如,更别说连委员都不是的洛克菲勒。
这怎么能够允许呢?
他彼得还想让标准石油扩大,然后凭借成绩升任执委会理事,将标准石油升级成总裁级公司。
“博士,不能加快速度吗?”彼得问道。
面对问话,范斯博士也无奈。
“我们已经安排了三个班次日夜不停地测试了,詹金斯先生。”
“工程学上的瓶颈,不是靠增加人手就能立刻突破的。”
对此,彼得只好作罢。
“好吧,我知道了。”
“谢谢你的展示,范斯博士。”
“如果有资金或者材料上的需求,请通过正常渠道向总部申请。”
“我们该走了,约翰。”
两人转身离开了动力测试区,走出了那栋弥漫着浓烟和刺鼻气味的三号楼。
外面的寒风依然在呼啸。
新泽西的冬天冷得让人有些麻木。
他们坐上了返回纽约的火车。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咔哒声。
取暖管道散发的热量,似乎也无法驱散他们心里的那种沉重感。
彼得坐在洛克菲勒对面,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那个空水杯。
有些沮丧的说道:
“约翰,我们被困住了。”
“三年的时间,电灯会把我们的大城市市场吃得干干净净。”
“就算到时候交流电还没改进好,直流电也能在大城市铺开。”
“而这台会爆炸的机器,根本不可能立刻拿来填补公司的利润空白。”
“我们现在的处境有点被动。”
洛克菲勒看着窗外掠过的荒野,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思绪。
“你觉得需要去找老板吗?把今天看到的情况告诉他。”彼得试探着问。
“那该说什么?”
洛克菲勒转头看着这位上司。
“说范斯博士的进度太慢了?”
“还是说,我们需要老板下令让通用电气停下手里的工作,等我们三年?”
洛克菲勒摇了摇头。
“彼得。你在这个家族里待了这么久,还不了解老板的性格吗?”
“老板只看结果。”
“给我们指出了未来的方向,那是战略远见。”
“但老板绝对不会容忍经理人跑回办公室,去向他抱怨执行过程中的困难。”
“如果我们就这样空着手去打报告,老板只会觉得我们无能。认为我们连如何度过这三年的转型期都想不到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