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氛围有些不太理想。
安托万站在原地。
作为曾经的皇室成员,被一个爱尔兰裔的美国商人当面指责背信传统,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饶恕的侮辱。
但现在只能生生地咽下去。
因为他很清楚艾伦说的话其实是事实。
在权力面前,一张契约算不了什么的。
“我可以提供任何人质和抵押。”安托万咬了咬牙,做出了他能想到的最大让步。
“伊莎贝拉和菲利普在稳定前会一直留在纽约,我和路易莎回欧洲。在彻底稳定西班牙的局势,并且通过议会正式确立伊莎贝拉的王储地位之前,他们绝不会离开美利坚半步。这难道还不够吗?”
安托万直视着艾伦的眼睛。
“艾伦,要知道菲利普是你的儿子。你觉得如果我背叛了你,你能容忍我坐在那个王座上吗?如果你能把我送上去,你同样也能用那些大炮把我轰下来。”
“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我没有必要欺骗你。”
这种将自己的性命和权力完全交由对方武力威慑来保障的承诺,可以说是卑微了。
艾伦看着安托万那双略显浑浊但充满不甘的眼睛,没有立刻做出决定。
毕竟本来伊莎贝拉和孩子就会留在美利坚,但是安托万的计划也不是不能赌。
大脑飞速运转。
支持安托万夺权是豪赌。
甚至比之前支持他们波旁家族争取法国王位还要大,毕竟之前虽然通过苏伊士运河股份置换了资金和部分武器。
可是那不算真的下场帮忙,只能算交易。
但这次支持便宜岳父在西班牙搞事,那肯定是需要自己人亲自跟着一起去,防止事后不认账。
可如果失败。
威廉姆斯家族不仅会损失大量的武器装备和资金,还可能在国际上彻底得罪英国和法国这两个老牌帝国。
他们绝对不愿意看到一个受美国资本控制的西班牙出现。
到时候,大都会贸易公司的商船在公海上可能将永无宁日。
别看法国之前和艾伦有过合作,但现在第三共和国开始逐渐正式掌权。以后可没那么好说话了。
但如果成功……
回报将是恐怖的。
古巴的甘蔗种植园将被彻底巩固,安布雷拉医药公司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菲律宾的奎宁和热带药材资源。赛能矿产的勘探队可以长驱直入地进入西班牙控制的海外领地。
更重要的是,帝国银行可以在马德里设立一个不受任何欧洲老钱家族干预的“超级央行”。
艾伦可以像吸血一样,把西班牙剩余的国家财富和关税,源源不断地抽回华尔街。
而他的儿子菲利普·威廉姆斯,将戴上那顶象征着旧大陆权力的王冠。
这对于那些欧洲老牌财团,将是一次心理打击。
“你的想法不错,公爵先生。”
良久艾伦终于打破了沉默。
他将手里的雪茄按在纯银的烟灰缸里,站起了身。
“用我的钱和我的枪,去实现你那可悲的政治复辟。然后用我儿子的未来,来堵住我的嘴。”
艾伦走到安托万面前,比他高出半个头的身躯带着一种压迫感。
“在商场上,我最讨厌的就是画大饼。你说在西班牙有旧部,说那些将军会倒向你。但这些都只是你脑子里的幻想。我不可能因为你这几句幻想,就把数百万美元的军火运到大西洋对岸去打水漂。”
安托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以为艾伦要拒绝了。
“那你要怎样才肯相信?”
安托万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筹码。”
“至少要看到一份详细的名单。上面必须列清楚,西班牙现役军队中有多少个团长以上的军官是明确支持你们奥尔良的。他们控制着多少人马,控制着哪些关键的港口和要塞。”
“其次。或许你可以利用路易莎的关系,去和那些盘踞在西班牙北部的卡洛斯派叛军进行一次秘密接触。我不在乎你们之间有多大的仇恨。在政治上,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要知道如果提供资金给他们,他们能不能把阿玛迪奥一世的政府军拖在北方半年以上,给我们从南部港口登陆创造机会。”
“最后……”
艾伦的目光变得像刀子样锋利。
“你必须尽快在瑞士或者伦敦的地下银行里,建立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联名账户。把你们奥尔良家族手里剩下的古董、珠宝、以及在欧洲还没被没收的那些隐形资产全部抵押进去。这是你为这场战争支付的第一笔首付,我不会为你的野心全额买单。”
“哪怕最后受益者是我的儿子。”
安托万听着艾伦开出的这些条件,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这个年轻人不仅冷血,还很专业。
不仅要西班牙国内的内应,还要利用叛军去消耗政府军的实力。甚至还要榨干安托万最后的一点私人棺材本。
见鬼,他真的只是一个逃到美利坚的爱尔兰裔平民吗?
“这……这需要时间。”安托万咽了口唾沫,“联络那些旧部需要隐秘的渠道,一旦被阿玛迪奥的秘密警察发现,那些将军会被送上军事法庭的。”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艾伦打断了他。
“我刚才说过了,不做亏本的买卖。如果你连这点情报收集和内部策反的能力都没有,那凭什么觉得你能坐稳马德里的王座?就凭你在别墅里看了几个月的报纸吗?”
艾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外套。
“大选马上就要结束了。托马斯在华盛顿的位子一旦坐稳,我会有足够的精力来处理海外的事情。”
艾伦走到大厅门口,拿起自己的大衣和礼帽。
他转过头,看着依然呆立在客厅里的安托万。
“趁着你的外孙还在摇篮里,赶紧去联系你们那些躲在马德里阴暗角落里的朋友吧。把我要的名单和抵押资金准备好。”
外面布鲁克林的初雪下得更大了,寒风夹杂着雪花卷进客厅。
“至于是不是真的要打回欧洲。”
艾伦站在风雪中,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我需要考虑一下。在这之前扮演好你外祖父的角色,不要在外面给我惹麻烦。”
说完艾伦大步走下台阶,坐进了那辆黑色的防弹马车。
马车在雪地中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消失在夜色中。
安托万独自站在大厅里,看着那扇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门。
他的心里极其复杂。
有感到被彻底剥削的屈辱感,但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比之前法国时候更有希望。
因为他知道,当那个艾伦说“考虑一下”的时候,就意味着那台恐怖的战争机器,已经开始在暗中预热了。
而此时,在二楼那间充满石炭酸气味的温暖卧室里。
小菲利普依然安静地躺在摇篮里熟睡。
这个刚刚出生不到几个小时的婴儿,根本不知道他的降生已经成了太平洋两岸的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