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客厅的空气有些沉闷,艾伦将空酒杯放在茶几上。
他没有回应安托万那极具煽动性的提议,而是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纯银烟盒,抽出雪茄慢条斯理地剪掉雪茄帽。
安托万紧张地看着他。
自己已经把手里最大的底牌打出去了。
这个提议如果被拒绝,他可能就真的只能在这片新大陆上当一个富有的囚徒,直到老死。
“啪。”
艾伦划燃火柴,点燃雪茄。
将烟气含在口腔中,随后吐出浓烈的烟雾。
这股烟草味暂时压住了客厅里那股从二楼飘下来的消毒水味道。
“公爵先生。”
艾伦靠在沙发背上,透过烟雾看着安托万。
“你说得非常动听,让菲利普成为未来的西班牙国王。这听起来像是一本销量很好的欧洲骑士小说。但在我的办公室里,所有的事情都必须建立在精确的财务计算上。”
艾伦伸出两根手指。
“首先来算算旧账,你刚才说这是笔交易。但你似乎忘记了,几个月前当你们一家在巴黎走投无路,被共和派和那些人逼得快要跳塞纳河的时候。是谁把你们接出来的?”
艾伦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是我。我不仅保护了你的命,还帮你还清了那些欧洲银行家的烂账。包括你们波旁家族在古巴的那些被当地叛军破坏的甘蔗种植园,也是大都会贸易公司派人去接管并且重新运转起来的。”
艾伦盯着安托万。
“在商业上,我已经支付了足够的代价。你们波旁家族现在手里还有什么东西,值得我拿真金白银和武器去欧洲再冒一次险?”
安托万被艾伦这番现实的话刺痛了自尊心。他想发火,可也知道自己没有发火的资本。
“艾伦。正因为你拿了苏伊士运河的股份和古巴的产业,你才更应该帮我!”安托万压下怒火,试图用利益捆绑来解释。
“你以为那些英国人会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美国人拿走运河的控制权吗?你以为古巴的那些叛军会老老实实地给你种甘蔗吗?”
安托万身体前倾,双手用力地拍打着自己的膝盖。
“现在的西班牙政府软弱无能。如果阿玛迪奥退位,不管是谁上台,他们都会为了讨好国内的极端民族主义者,而对外资进行清算。你在古巴的那些庄园,他们只需要随便找个收税的借口,就能全部没收!英国人甚至会暗中怂恿马德里政府,否认你在苏伊士运河的合法权益!”
安托万说的并不是危言耸听。
在那个年代,海外资产的安全性完全取决于东道国政府的态度。
没有枪炮的保护,资本只是块肥肉。
“只有马德里的王座上坐着我们自己人,你在海外的这些庞大利益才能得到绝对的保护!”安托万大声说道。
“这道理很明显,公爵先生。”
艾伦吐出烟圈,并不否认安托万的逻辑。
“控制一个国家的最高权力,确实是保护商业利益最好的护城河。就像我在华盛顿对托马斯做的那样。”
话锋一转,艾伦的眼神变得深邃。
“但是。帮托马斯竞选,我只需要花几百万美元买选票,印几张报纸,再处理几个不听话的政客。但在西班牙……”
“你要我面对的,不是那些拿着选票的农夫。而是卡洛斯派装备着火枪的几万叛军!是那些在马德里掌握着兵权、随时可能倒戈的西班牙将军!”
“甚至,如果我把大批的军火和雇佣兵运往欧洲,还可能会遭到英国皇家海军和法国舰队在公海上的拦截!”
艾伦把雪茄夹在指间,用审视白痴的目光看着安托万。
“打一场跨越半个地球的战争。去扶持一个流亡的法国公爵当西班牙国王。你知道这需要花多少钱吗?这需要动用先锋军工至少半年的产能!需要大都会贸易公司把所有的远洋货轮全部改装成运兵船!如果战争陷入泥潭,这会把威廉姆斯家族现在的现金流彻底抽干!”
艾伦起身走到壁炉前,将手里的雪茄灰弹进火里。
“看起来风险和收益完全不成正比,公爵先生。就算我用大炮把你送进了马德里,西班牙国库里现在还有几个金币能用来偿还我的军费?他们连给士兵发薪水的钱都是向欧洲银行借的。”
安托万听到这里急得站了起来。
他走到艾伦身后,语气里带上了丝乞求。
“艾伦!西班牙的国库是空的,但西班牙的殖民地还有油水啊!菲律宾!波多黎各!只要我掌握了权力,我可以把这些地方的矿产开采权、海关税收,全部抵押给帝国银行!”
安托万彻底抛弃了曾经皇室的底线,他现在就像在绝望中兜售国家主权的掮客。
“而且我也不需要你派几万人去。卡洛斯派虽然叫嚣得厉害,但他们装备很差。西班牙的正规军也早就厌倦了内战。你只需要给我提供一万支那种最新式的连发步枪,五十门后膛炮。还有几十挺那种可以转着管子打出金属风暴的机枪。”
安托万的眼中闪烁着对工业杀戮机器的渴望,他看过报纸上关于南美那场屠杀的报道。
“只要有这种绝对的火力代差。那些在马德里观望的将军们,只要看到我们能轻易撕碎叛军,他们立刻就会带着部队向我宣誓效忠!”
“这不需要打上几年,可能只需要几个月打赢几场关键的战役就足够了!”
艾伦转过身,看着安托万那张激动的脸。
他必须承认,安托万这个提议虽然疯狂,但在战术层面上是有可行性的。
目前虽然经过普法战争欧洲列强开始逐渐研发自己的新式枪炮,但欧洲的大部分军队依然在使用老式的单发后膛枪,甚至还有前膛枪。
像加特林机枪和先进的后膛钢炮,并没有正在在欧洲的战场上进行过大规模的使用。
如果在西班牙这种内乱的地方,突然投入一支装备着绝对代差武器的精锐部队,确实能起到摧枯拉朽的震慑作用。
而且,如果菲利普真的能成为西班牙的国王。
那威廉姆斯家族在欧洲的布局,就将完成一次阶级跨越。
从美国资本家,变成可以左右欧洲老牌帝国政治版图的幕后主宰。
这不仅是钱的问题,这是一种可以抗衡伦敦和巴黎那些百年老钱家族的政治杠杆。
“听起来,你已经把你那些在西班牙的将军朋友们算计得很清楚了。”艾伦重新坐回沙发上,并没有立刻拒绝。
“但是,信任是需要基础的。我怎么知道,等你坐稳了王座会不会翻脸不认账?毕竟,你们欧洲王室背信的传统,可比你们的血统要悠久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