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的气温下降得非常快。
哈德逊河上吹来的风里已经夹杂着冰冷的雪籽,打在防弹马车的车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敲击声。
艾伦坐在车厢里,华盛顿和中西部那一连串令人神经紧绷的政治绞杀让他有些疲惫,但那双黑色的眼睛依然保持着清醒。
马车沿着路线穿过大桥,驶向了布鲁克林区的一处高档且戒备森严的私人庄园。
这里是伊莎贝拉的新住处。
马车在庄园的铁艺大门前停下,安保队的守卫立刻拉开大门。马车沿着铺满碎石的车道驶入,停在了三层高的红砖别墅前。
艾伦推开车门走下马车。
一阵冷风吹过,他拉紧了深灰色大衣的领口。
“老板。”
驻守在这里的安保队长立刻迎了上来,压低声音汇报道。
“一个小时前开始发动的,医院的医疗团队已经全部就位了。”
艾伦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废话,大步走上台阶进入别墅。
一进门,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高浓度石炭酸消毒液的味道。
虽然现在绝大多数医院还像屠宰场一样肮脏,产妇死于产褥热的概率高得吓人。
但这里不同,安布雷拉医药公司掌握着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无菌理念。整个二楼的产房和走廊,都被医生用喷雾器喷洒了大量的消毒水。
别墅一楼的客厅里,火炉烧得正旺。
一名头发花白、身材保持得还算不错的欧洲老男人,正在波斯地毯上来回踱步。他穿着考究的深色天鹅绒吸烟装,手里捏着没有点燃的雪茄。
这是安托万·德·奥尔良,蒙庞西耶公爵。
法国前国王路易·菲利普一世的儿子,也是楼上正在生产的伊莎贝拉的父亲。
听到开门声安托万立刻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走进来的艾伦。
“艾伦,你总算来了!”
安托万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躁,他用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英语大声说道。
“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把我赶出了二楼,他们说我身上的衣服带有细菌。上帝啊,我可是她的父亲!在欧洲,皇室成员生产的时候,至少要有大主教和内阁大臣在旁边做见证的!”
艾伦脱下大衣随手递给旁边的仆人,走到壁炉前烤了烤双手。
“公爵先生,这里是美利坚。可不是你们巴黎或者马德里的皇宫。”
“在这里,我们只相信医生和消毒液,不相信大主教的祈祷。那些白大褂是安布雷拉医药公司最好的外科和妇产科专家,他们能保证伊莎贝拉和孩子的绝对安全。这就足够了。”
安托万被艾伦的实用主义噎了一下,叹了口气走到沙发旁重重地坐下。
过去这几个月,安托万在美利坚过着极其富足的“养老”生活。
艾伦给了豪宅,给了美元。
但骨子里那种属于欧洲王室的骄傲和对权力的渴望,让他对这种只能混吃等死的日子感到厌倦。
楼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以及伊莎贝拉压抑的痛呼声。
艾伦抬起头看了眼天花板。
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关于蒙大拿铜矿勘探的简报,在煤气灯下翻看起来。
安托万看着这个在女人生产时还能看商业文件的年轻人,感到不可思议。
“你难道就不担心吗,艾伦?那可是你的孩子。而且,如果是个男孩,他身上流淌着的可是波旁家族和奥尔良家族最正统的蓝血!”安托万试图用血统来引起艾伦的重视。
“他身上流淌着威廉姆斯的血,这是他在这片大陆上唯一的通行证。”
艾伦头也不抬地翻过一页纸。
“至于欧洲的蓝血。公爵先生,你那套陈旧的贵族理论在我这里行不通。拥有多少钢铁和金币,才是衡量个人价值的唯一标准。”
艾伦可不是那群流放之人的后代,就喜欢去和旧大陆贵族身边蹭,巴不得弄来一些爵位衬托自己和家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别墅外的雪越下越大,把窗户的玻璃都糊上了一层白霜。
二楼的痛呼声持续了大约三个小时。
突然,一声响亮、充满活力的婴儿啼哭声穿透了厚重的楼板,传到了客厅里。
安托万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激动地把手里的雪茄捏成了碎片。
艾伦合上手里的简报,把它放在茶几上。站起身看了一眼通向二楼的楼梯。
几分钟后,一名穿着白色隔离服、戴着口罩的医生快步走下楼梯。他在距离艾伦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摘下口罩,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威廉姆斯先生,公爵大人。非常顺利。”医生恭敬地汇报道。
“是位非常健康的男孩,体重八磅两盎司。伊莎贝拉小姐的身体底子很好,没有大出血,现在已经累得睡着了。”
“男孩!上帝保佑!法兰西和西班牙的先王们在保佑!”安托万激动得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艾伦没有理会安托万的宗教仪式,而是看着医生。
“能上去看看吗?”
“当然,老板。但请您在门外穿上消毒过的外套。”医生在前面带路。
艾伦走上二楼。
走廊里的石炭酸气味更加浓烈了。
他穿上白色的长罩袍,走进了那间宽敞的卧室。
卧室里烧着两个火炉,温度非常高。
伊莎贝拉躺在宽大的黄铜床上,金色的长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正在熟睡。
在床边的精致的橡木摇篮里,垫着厚厚的纯棉软布。
艾伦走到摇篮旁。
这是他的第三个儿子。
小家伙的皮肤还有些发红,闭着眼睛,两只小手紧紧地握成拳头。他鼻梁很高,带着明显的欧洲人特征。
“老板,这孩子非常强壮。”
旁边的女护士低声说道。
艾伦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下婴儿握紧的拳头。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虽然没有睁开眼睛,但小手却本能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伊莎贝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麻醉药的效果正在消退,她感到一阵虚弱,但看到站在摇篮边的艾伦,她的眼神里透出了属于母亲的骄傲,也有在威廉姆斯家族中站稳脚跟的安心。
“艾伦……”
伊莎贝拉的声音非常微弱。
艾伦走到床边,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辛苦了,医生说你和孩子都很好。”
艾伦的语气比平时要柔和一些。
对于能够延续自己血脉的女人,他总是会给予应有的尊重。
“他长得像你,艾伦。他的眼睛是黑色的。”
伊莎贝拉看着自己的儿子,勉强挤出笑容。
“你给他想好名字了吗?”
沉默了片刻。
艾伦想起了在纽约长岛的凯伦,那是他的长子和未来的继承人。还有在华盛顿的凯撒。现在,这是第三个。
“菲利普。”
“就叫他菲利普·威廉姆斯。”
站在卧室门口的安托万听到这个名字,身体微微一颤。
菲利普,这是他们奥尔良家族极其重要的名字。
他的父亲就是路易·菲利普一世。
艾伦给这个孩子取这个名字,虽然加上了威廉姆斯的姓氏,但在安托万听来这是某种程度上的认可。
“菲利普……很好的名字。”
伊莎贝拉闭上眼睛,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再次陷入了沉睡。
艾伦在卧室里待了十几分钟,确认一切安好后脱下白色的隔离服走出了房间。
当他顺着楼梯回到一楼的客厅时。
安托万已经让仆人倒好了两杯昂贵的法国白兰地。他站在茶几旁,眼神中那种焦躁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了很久的狂热。
“喝杯吧,艾伦。为了菲利普的诞生。”
安托万将其中一杯酒递给艾伦。
艾伦接过酒杯,看着安托万的眼睛。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这是那种想要在牌桌上梭哈的赌徒才有的眼神。
“公爵先生。你看起来,不仅仅是因为有了一个外孙而高兴。”艾伦轻轻晃动着酒杯,没有急着喝。
“当然。我高兴是因为,这个孩子不仅仅是威廉姆斯。他还是波旁和奥尔良的血脉,他是一座桥梁。”
安托万端着酒杯走到壁炉前,看着跳动的火焰。
“艾伦,这几个月在美利坚我看了很多报纸。我看到了你是怎么把那些试图反抗你的政客踩在脚下的,看到了你的火车是怎么停运把数十万万农夫逼入绝境的。你拥有我这辈子见过最恐怖的财富。”
安托万转过头盯着艾伦。
“但是……你在这个新大陆上再强大,在欧洲那些真正的老钱家族眼里,你也只是一个没有底蕴的美国暴发户。他们会联合起来排挤你,就像伦敦的巴林银行那样。”
安托万大步走到艾伦面前。
“现在菲利普出生了,你拥有了打开欧洲最古老王室大门的钥匙。艾伦,我觉得我们必须好好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