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诺伊州,斯普林菲尔德市郊外的铁路货运站。
十月的秋雨连续下了三天。原本应该是最繁忙的粮食外运季节,此刻的货运站却安静得让人感到恐惧。没有蒸汽火车的轰鸣,没有搬运工的吆喝。
只有极其刺鼻的、混合着雨水和谷物发酵腐烂的酸臭味,弥漫在整个空气中。
几十个穿着粗布外套的农场主站在泥泞的站台上。雨水顺着他们破旧的宽沿帽往下流。他们死死地盯着货运站调度室大门上贴着的那张鲜红色的告示。
“密西西比及东部铁路公司公告:因秋季线路维护与桥梁检修,本区域所有货运列车无限期停运。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五十多岁的老农夫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水里呆呆地看着远处露天堆放的几百袋小麦。
因为仓库早就爆满,那些装在麻袋里的小麦只能堆在外面,盖着几层薄薄的油布。
但在连续的秋雨浸泡下,油布根本起不到作用。麦子吸水后开始发热、发霉,甚至有些麻袋的边缘已经长出了绿色的嫩芽。
“完了,全完了。”
老农夫把粗糙的双手插进泥水里,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的贷款下个月就要到期。如果这些麦子运不到东海岸换成现金,银行会收走我的农场。我们一家人冬天只能去街上要饭。”
旁边的年轻农夫愤怒地冲到紧闭的调度室窗前,用力拍打着玻璃。
“开门!你们这些骗子!昨天还有一列客车从这里经过,铁轨根本没有坏!你们是故意的!”
调度室里没有人回应。
只有几个带枪的铁路护卫冷漠地站在里面,看着外面的农场主就像在看群即将饿死的野狗。
同样的绝望,正在整个中西部的农业州疯狂蔓延。
大都会贸易公司停止收购,铁路公司停止运输。艾伦的这记重拳,直接掐断了几百万人的生存命脉。
而这股从泥土里升起的恐慌,很快就顺着那些没有被剪断的电报线传到了东海岸。
波士顿,查尔斯·弗朗西斯·亚当斯的私人书房。
“砰!”
霍勒斯·格里利将来自伊利诺伊和印第安纳的电报狠狠地砸在亚当斯的书桌上。
这位一直以温和知识分子形象示人的报业巨子,此刻双眼通红,像被逼入死角的野兽。
“看看这些,查尔斯。你看看这些!”
格里利指着电报,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整个中西部的粮食都在烂掉。那些听了我们的话、加入格兰其联盟的农夫,现在正面临着破产!威廉姆斯不仅停了火车,名下的贸易公司甚至连一美分都不愿意出!这是在用上百万人的生计来要挟选票!”
“他眼里还有法律吗!”
亚当斯坐在高背椅上,脸色铁青的看着那些电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书房的门被推开。
威廉·亨利·范德比尔特走了进来,他的脚步显得有些沉重。
“我们的法律突袭失败了。”
威廉没有坐下,直接抛出了更糟糕的消息。
他看向亚当斯,语气里透着股深深的无力感。
“哈里森法官那边的紧急禁令被无限期搁置了,威廉姆斯大厦里的那个法务团队简直是一群流氓!他们在纽约、新泽西、甚至宾夕法尼亚的几十个地方法院,同时对我们提起的那些空壳起诉公司发起了反诉!”
威廉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烈酒。
“他们告我们商业诽谤、伪造证据,甚至居然告我们垄断。现在,光是关于案件管辖权的争议文件,就已经堆满了最高法院的地下室。”
“现在华盛顿的法官们根本不敢在这个时候去碰这个马蜂窝。在管辖权理清之前,谁也拿不到针对大都会贸易公司的资产冻结令。”
亚当斯闭上眼睛,手指痛苦地揉着眉心。
“法律成了他们的挡箭牌,我们在法庭上被他们用纸海战术淹死了。”
“这根本不是法律的问题!”格里利愤怒地打断了他们。
“现在的问题是农夫的肚子!威廉先生,你也是搞铁路的。你手底下的纽约中央铁路能不能调派车皮过去?把那些农夫的粮食运出来!”格里利死死地盯着威廉。
威廉喝了口酒,苦笑着摇了摇头。
“霍勒斯,你把铁路想得太简单了。”威廉放下酒杯。
“那边的路权全在密西西比及东部铁路公司手里。我的火车如果要开进去,必须经过他们的主干线。他们现在挂出了‘线路大修’的红牌。”
“如果我的火车强行开过去,发生任何事故,责任全在纽约中央铁路。而且,就算我把粮食运出来,东海岸的粮商早就被大都会贸易公司控制了,谁敢收这些货?”
威廉看着格里利,眼神开始变得现实。
“这是商业上的绝对壁垒。威廉姆斯不仅控制了车轮,还控制了买家。我们拿什么去救那些农夫?”
格里利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
那顶标志性的白帽子掉在地毯上,他也懒得去捡。
“他怎么敢这么做……他就不怕中西部的几百万人拿起枪造反吗?”格里利喃喃自语。
“造反?”
亚当斯冷哼一声,睁开眼睛。
“他们拿什么造反?霍勒斯。他们现在连买面包的钱都没有。前几天,纽约的大主教和芝加哥的牧师联合发表了声明。现在,那些原本就不坚定的教徒,已经开始相信是你我煽动了针对总统的暗杀。我们在道德上是个嫌疑犯,在商业上是个失败者。”
亚当斯走到窗前,看着波士顿阴沉的天空。
“威廉姆斯把我们算计得死死的。他用宗教打掉了我们的名声,然后用烂在泥里的麦子去打断那些农夫的脊梁。等那些农夫饿得受不了的时候,他们不会来找我们。他们会跪在威廉姆斯家族的火车面前,祈求他们把粮食拉走。”
“这局,我们输了。”
亚当斯转过身,艰难地吐出这四个字。
“不!我还可以写文章!”
格里利猛地站起来,眼中闪烁着偏执。
“我要在《纽约论坛报》上揭露这一切!我要告诉全美利坚,这是艾伦·威廉姆斯的阴谋!”
“写吧,去写吧。”
威廉·范德比尔特冷冷地看着他。
“当你写出那些字的时候,农夫的麦子又烂了一吨。你的文章换不来一张银行的承兑汇票。霍勒斯,承认吧,在资本的绞肉机面前,你的笔杆子连根木棍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