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姆斯大厦的五层,气氛与上下楼层的紧张肃杀截然不同。
阳光透过南侧巨大的落地窗,洒在米白色的地毯上。
几盆高大的热带棕榈树被放置在角落里,给这层楼增添了一丝生机。空气中没有机油味,也没有电报机刺耳的滴答声,只有文员们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这里是威廉姆斯慈善基金会的总部。
安娜穿着件深蓝色的丝绒外套,提着精致的牛皮手袋走出了升降梯。
她刚刚结束了在华盛顿的数周工作,乘坐早班专列返回了纽约。
“副理事长,您回来了。”
几名走廊里的女性文员看到安娜,立刻恭敬地欠身打招呼。
安娜微微点头,迈着平稳的步伐穿过办公区,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那间双开门办公室。
她推开门。
办公室里,凯瑟琳正坐在舒适的软皮靠背椅上。腹部隆起得十分明显,手里拿着份长长的物资采购单。
听到开门声,凯瑟琳抬头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安娜,华盛顿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
“都办妥了,凯瑟琳。”
安娜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将手袋放在一旁。
她看着凯瑟琳有些疲惫的脸色,关切地问。
“你的身体还好吗?这些繁杂的文件应该交给下面的人去处理。艾伦如果在,肯定又会责怪你过度劳累了。”
“我还没娇弱到连几份文件都看不动的地步。而且,这些账目别人看我不放心。”凯瑟琳将采购单放在桌面上,轻轻抚摸了一下肚子。
“华盛顿的那些政客们怎么说?”凯瑟琳将话题拉回正轨。
“我父亲让我转告艾伦,只要他还是代总统,国会就不会有任何针对威廉姆斯家族的反垄断法案通过。大选在即,他需要艾伦在的全力支持,以及政治献金。”
安娜的语气很平静,她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将亲情与政治交易混合在一起的谈话方式。
“这就足够了。只要拖过大选,就算国会想翻脸,我们的根基也已经挖不动了。”凯瑟琳满意地点了点头。
安娜起身走到旁边的柜子前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基金会这边最近有什么大动作吗?”她问。
凯瑟琳拿出由各地汇报上来的汇总表格,递给安娜。
“动作很大。我们在南方三个州新设了十二所中学和五家孤儿院。大都会贸易公司和食品公司的利润里,抽出了百分之五的专项资金来维持这些机构的运转。”
安娜接过表格,看着上面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地点,眉头微微挑起。
“这么大规模的建设?南方的那些州政府不会怀疑我们的动机吗?”
“他们没有资格怀疑。南方的经济本来就崩溃了,我们出钱帮他们养孤儿,他们感谢还来不及呢。”凯瑟琳眼神中透出属于威廉姆斯家族女主人的精明。
“安娜,这不仅仅是慈善。这些孤儿院和学校,是我们未来的兵工厂。所有在里面长大的孩子,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对威廉姆斯家族的绝对忠诚。”
“等他们长到十四岁,就会被直接送进赛能矿产、先锋军工,或者食品厂。他们没有家,威廉姆斯就是他们的家。十年后,这将是一支谁也无法撼动的产业大军。”
安娜听完暗自叹服。
用慈善的外衣包裹着残酷的社会工程控制。这种深谋远虑,确实符合艾伦的行事风格。
就在两人交流着未来的控制网时。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前台秘书走进来汇报。
“奥布莱恩理事长,威廉姆斯大学的阿尔芒校长在外面。说有紧急的事情需要面见您。”
凯瑟琳和安娜对视了一眼。
“请他进来。”
凯瑟琳整理了下衣服。
片刻后,阿尔芒·勒弗弗尔教授拿着一个公文包,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
“很抱歉打扰两位女士。”
阿尔芒校长微微欠身,在得到允许后在沙发上坐下。
“校长先生,大学那边遇到什么麻烦了吗?资金如果不够,您可以直接找楼下银行的乔治。”凯瑟琳客气地问道。
“不是资金的问题,是那些德国化学家。”阿尔芒揉了揉太阳穴,显得非常头疼。
“福格尔博士和他的团队。他们在主教学楼的三楼实验室里,搞出了大麻烦。他们正在进行一种叫做‘苯胺染料’的深度合成萃取实验。那种实验会产生刺鼻的有毒气体和强酸废液。”
“前几天,废液腐蚀了下水管道,刺鼻的气味顺着通风口飘到了二楼。那些英国教授们当场就罢课了,他们威胁说如果不把那些德国疯子赶出去,他们就集体辞职离开纽约。”
安娜听到这里,忍不住轻笑了声。
“看来象牙塔里的日子也不太平。”
阿尔芒苦笑:“这还不算。福格尔博士刚才冲进我的办公室,拍着桌子要求学校在后山为化学系单独建立一栋全通风的独立实验楼。并且要求配备昂贵的高压反应釜。”
“那就给他们建。”
凯瑟琳回答得很干脆。
“可是,奥布莱恩女士。”阿尔芒犹豫了一下。
“福格尔博士的项目,目前看起来只是在研究怎么把煤焦油变成五颜六色的粉末。这种东西,真的值得基金会投入几十万美元去建一栋专属实验楼吗?这似乎偏离了威廉姆斯先生要求的基础科学或者重工业路线。”
听到“煤焦油”和“颜色粉末”,凯瑟琳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作为医药公司的总裁,她对化工产品的敏锐度远超阿尔芒这个物理学家。
“校长先生,您说他们在研究苯胺染料?”凯瑟琳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严肃。
“是的。福格尔博士说,那是他们来纽约之前在德国就一直在做的课题。人工合成紫红色染料。”阿尔芒回答。
凯瑟琳转过头,看向安娜。
两人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巨大的商业暴利。
目前天然染料(如靛蓝、茜草红)的价格昂贵,而且色牢度很差。
整个欧洲和北美的纺织业,都在苦苦寻找便宜且鲜艳的替代品。谁掌握了人工合成染料的大规模量产技术,谁就等于掐住了全球纺织业的命脉。
“校长先生。”
凯瑟琳站起身。
“批准福格尔博士的所有要求,不就是一栋独立的实验楼吗?联邦地产的工程队明天就能开进后山挖地基。高压反应釜,让莱克斯钢铁厂直接连夜铸造!”
阿尔芒被凯瑟琳突然的激动吓了一跳。
“但是!”
凯瑟琳话锋一转,展现出了资本家的獠牙。
“这栋楼不能白建,您回去转告福格尔博士。基金会可以满足他的一切条件。但作为交换,他在实验室里研发出的所有苯胺染料的合成配方,必须按照协议规定立刻以威廉姆斯化学公司的名义注册专利!”
表面上说着这话,其实内心里凯瑟琳还有一番算计。
一旦技术成熟,这些专利将直接授权给波士顿的阿莫里·劳伦斯。让他的纺织厂用我们的染料去生产布匹。
到时候不仅要收取高昂的专利费,还要在布匹的销售利润中抽成。
她看着阿尔芒,嘴角露出微笑。
“校长先生。那些德国老头在实验室里弄出的五颜六色的粉末,不是什么没用的实验废料。那是比黄金还要昂贵的摇钱树。告诉他们,大胆地去萃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