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克林工业区,通用电气公司的一个大型绝密实验车间。
这里充斥着刺鼻的臭氧味、机油的挥发气味以及烧焦的绝缘橡胶味。
粗大的铜线圈堆在角落里,几台小型的蒸汽机正在发出沉闷的轰鸣,带动着传动轴飞速旋转。
当艾伦和弗罗斯特推开厚重的隔音铁门走进去时,迎面而来的是争吵声。
“荒谬!这简直是对物理学定律的亵渎!”
赫尔曼·冯·亥姆霍兹教授站在一个巨大的铁制操作台前,手里挥舞着几张画满复杂公式的草图。
这位刚刚获得了首届威廉姆斯物理学奖的德国科学界领袖,此刻完全没有了在颁奖典礼上的那份从容与矜持,脸涨得通红,德语和英语混杂着从他嘴里喷涌而出。
站在对面的,是高瘦的尼古拉·特斯拉。特斯拉的白衬衫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污,头发乱糟糟的,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却透着执拗。
“不,教授!我的计算没有错!”
特斯拉毫不退让地指着操作台上一个正在组装的奇怪机械装置。
那是个由几组相互交错的铜线圈和圆柱形铁芯组成的早期电动机原型。
没有复杂的电刷,也没有传统的换向器。
“如果我们向这三组呈一百二十度夹角排列的定子线圈中,分别通入相位差为一百二十度的交流电。它们产生的磁场叠加在一起,就会在空间中形成一个以电源频率同步旋转的磁场!这个旋转磁场会切割中间的转子,产生感应电流,然后转子就会自然而然地跟着磁场转动起来!这是完美的数学对称!”特斯拉激动地比划着。
亥姆霍兹教授一巴掌拍在操作台上,震得上面的螺丝钉都跳了起来。
“谢特~数学对称不能代替物理现实!尼古拉!你所谓的‘多相交流电’,它的电压和电流方向每秒钟都在发生无数次的改变!这不仅会导致极其严重的能量损耗,更可怕的是,在长距离传输中,交变电磁场会产生巨大的感抗和容抗!”
“你在实验室里用几根短线也许能转动这个转子,但如果放到几十英里外的线路上,能量在路上就被消耗殆尽了。只有稳定的直流电,才是符合能量守恒最优解的传输方式!”
物理系负责人大卫·哈里森教授夹在两人中间,满头大汗的试图劝架,但显然根本插不上嘴。
艾伦没有出声打断他们,他站在阴影里,静静地听着这场属于十九世纪最顶尖大脑的碰撞。
亥姆霍兹代表的是旧大陆极其严谨的经典物理学派,他们强调稳定、可控和绝对的理论守恒。
而特斯拉呢,则是新时代那个跳出所有框架的狂想家,他追求的是突破极限和改变规则。
“教授!”
特斯拉的声音也拔高了。
“直流电在长距离传输时,因为无法轻易改变电压,为了减少线路上的电阻损耗,只能使用极其粗大的铜线。但那成本是个天文数字!”
“但交流电不同,我们可以利用电磁感应的原理,通过变压器极其轻松地将电压升高到几千伏甚至上万伏!高压低电流,线路的损耗将变得微乎其微。到了工厂,再用变压器降压使用。这是直流电永远做不到的!”
“一万伏的电压?!”
亥姆霍兹教授瞪大了眼睛,仿佛在看疯子。
“那种电压会击穿所有的绝缘材料!它会在空气中产生致命的电弧。只要有一点点漏电,就会把接触到的人瞬间烧成灰烬!你这是在制造杀人武器,不是在提供能源!”
“这个可以找到更好的绝缘材料,还可以把电线架在高高的木杆上。只要技术进步,危险是可以被控制的!”特斯拉据理力争。
眼看两人又要陷入无休止的争吵,艾伦适时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脚步声,终于引起了三人的注意。
“老板。”
哈里森教授如蒙大赦,赶紧迎了上去。
亥姆霍兹教授看到艾伦,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
“威廉姆斯先生,您来得正好。我必须向您抗议。您看好的这位年轻学生,他有着非常危险的幻想。如果通用电气按照他的图纸去投入研发和生产,不仅会浪费大量的资金,甚至可能还会引发可怕的灾难。这种未经严格理论验证的高压交流电系统,是绝对不能走出实验室的。”老教授的语气极其严厉。
特斯拉在旁嘴唇紧咬。
他看着艾伦,眼神中透着一丝忐忑。
在欧洲,当权威教授下达这种结论时,他的实验往往会被立刻终止,经费也会被切断。
他不知道眼前这位寡头,到底会站在哪一边。
虽然之前给过承诺,但反驳的可是威廉姆斯奖第一届物理学奖得主亥姆霍兹啊。
艾伦走到操作台前,拿起特斯拉画的那张草图,随意地看了看,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微积分方程,但他看到了草图边缘那些被反复涂改的电感数据。
放下草图,他转头看向亥姆霍兹。
“亥姆霍兹教授,您是能量守恒定律的奠基人,您的严谨是物理学界的瑰宝。”
艾伦的语气中带着尊重,这让老教授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是……”
话锋一转,艾伦开始护犊子了。
“在商业和工业的法则里,我们追求的从来不是百分之百的安全,而是可接受风险下的最大利润。您说一万伏的交流电危险。那么我请问,当初第一列蒸汽火车被造出来的时候,锅炉爆炸炸死人的事情还少吗?”
说着,艾伦指着车间角落里的一台蒸汽机。
“难道因为锅炉会爆炸,我们就要放弃铁路,重新去骑马吗?不,我想不是的。我们会去找更好的钢材,去造更安全的泄压阀。”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震惊的特斯拉。
“尼古拉说交流电可以通过变压器进行长距离、低损耗的传输。这在商业上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可以在尼亚加拉瀑布旁边建一个巨大的发电站,然后用几根便宜的细导线,把电力直接卖到纽约的每一个工厂里!这其中的利润差价,我想足以买下半个美利坚!”
艾伦转身直视着亥姆霍兹。
“教授,您用理论告诉了我们能量的边界在哪里。而尼古拉的交流电,正在试图在这个边界内,寻找一条最便宜、最暴利的捷径。如果存在绝缘问题,那就让化学系的人去研究新的橡胶配方。如果存在安全问题,那就制定严格的架线规范!”
“通用电气的资金,永远为能够改变时代的野心买单。我之前就答应过拨给特斯拉独立的研发车间,所有需要的材料全力供应。我要尽快看到这台不需要电刷的交流电动机,能够成功转动车间里的哪怕一台车床!”
特斯拉听到这句话,激动得差点没站稳,他死死地握紧了拳头,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
艾伦先生,你是我的神!
亥姆霍兹教授看着那充满资本霸气的脸庞,良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威廉姆斯先生,看来您不仅是个商人,还是个狂徒。您在拿人命和无数的美元去赌一个未知的方向。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