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下城区,名为“布鲁克”的廉价寄宿公寓。
房间里墙壁上的墙纸剥落了大半,两张狭窄的铁架床上堆满了散乱的书籍和手稿。
二十八岁的法国化学研究员亨利·杜穆林正手拿着报纸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报纸的头版是格莱斯顿首相和巴斯德先生在码头受到隆重接待的插画。
坐在另一张床上的是他的同伴,来自德国哥廷根大学的年轻生物学家克劳斯。
克劳斯正在用酒精灯加热一盒便宜的标准红标牛肉罐头,用来解决两人的晚餐。
“听听外面的动静,整个纽约都在讨论明晚在阿斯特饭店的晚宴!”
亨利停下脚步将报纸摔在床上。
“巴斯德先生、亥姆霍兹教授、门捷列夫……全世界所有真正懂科学的大脑明晚都会聚集在那个大厅里。他们会讨论最新的电磁场模型,交换关于细胞学说的最新见解!而我们呢?花光了积蓄,甚至借了钱在大西洋的三等舱里吐了半个月来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在这个漏雨的房间里里吃罐头吗?”
听见同伴的抱怨,克劳斯叹了口气用勺子搅动着锅里的豆子。
“冷静点亨利。我们只是普通的讲师,没有入围候选人名单。甚至连三十五位评委的边都沾不上,威廉姆斯基金会本来就没有邀请我们。晚宴是私人的,门口的安保肯定比军营还要森严。我们进不去的。”
“不!我必须进去!”
亨利转过身,眼神中透着狂热。
“克劳斯,你知道我的那个关于苯胺染料萃取的改进方案卡在瓶颈多久了吗?整整一年!导师觉得我的方向是错的,直接停了我的经费。但在明晚的晚宴上,李比希教授和凯库勒先生都在!只要能把我的手稿给他们看一眼,哪怕只是一分钟,只要能指出公式里的错误,我的研究就还有希望!”
克劳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理解亨利的感受。
因为他自己也带着几张关于植物细胞壁分裂的切片图纸来的,做梦都想让施莱登或者施旺看上一眼。
对于他们这些在欧洲因为论资排辈和经费短缺而苦苦挣扎的底层学者来说,阿斯特饭店的晚宴,就是他们能够触碰偶像和改变命运的阶梯。
“可是怎么进呢?”
克劳斯无奈地摊开双手。
“难道要去打晕两个服务生,换上他们的衣服混进去吗?别傻了,会被抓起来送去修铁路的。”
亨利咬着嘴唇,大脑在飞速运转。
突然,他眼睛一亮,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阿瑟!阿瑟·彭哈利根!”亨利激动地大叫起来。
“哈?你是说那个皇家学会的物理学疯子?他怎么了?”克劳斯有些不解。
“你忘了来之前的报纸了吗?阿瑟之前就辞去了皇家学会的职务,提前来到了纽约。好像被威廉姆斯大学高薪聘请为物理系的核心教授!”
亨利冲到床边翻出自己的行李箱,找了件勉强能穿得出去的干净衬衫。
“我曾在巴黎的学术会议上和阿瑟见过几次面,还一起喝过苦艾酒讨论光学。他现在是威廉姆斯大学的人,也是这次评选活动内部的协调专家之一。手里肯定有晚宴的邀请函,说不定可以直接把我们当成学术助手带进去!”
克劳斯听了也燃起了希望。
“但是……他会愿意帮吗?毕竟听你说的好像也不是很深的交情啊。而且,把不相干的人带进那种级别的核心晚宴,他自己也会承担很大的风险吧。”
“总得试试不是吗?毕竟这是唯一的机会!”
亨利快速换上衬衫,胡乱地用水抹了一把脸。
“我听说过,威廉姆斯大学那些提前到任的教授们,目前都暂时被安置在中央公园附近的高级公寓区里。走,我们现在就去找他。就算是跪在地上求他,也要拿到那个入场名额!”
像亨利和克劳斯这样陷入焦虑和疯狂的底层学者,在今晚的纽约到处可见。
对于这些自费跨洋而来的知识分子来说,大部分算是赌上了所有的身家性命。
在得知自己无法触及那个代表着最高智慧的殿堂时,纷纷开始发动自己贫乏的人脉网络。
寻找那些曾经的同窗、曾经在某次会议上有过一面之缘的泛泛之交,只要对方是威廉姆斯大学已经签约的教授或者是被邀请的评委,都成了他们攀附的救命稻草。
一时间,那些被安置在高级公寓区里的威廉姆斯大学“新贵”们,突然发现自己的房门被人敲爆了。
中央公园旁的一处高级公寓内。
阿瑟·彭哈利根正坐在温暖的壁炉前,品尝着上等的雪茄。他书桌上放着几份刚刚从实验室带回来的实验数据。
自从加入学校,自己再也没有为铜导线或者真空管操过心。这里的资源充足得让他感到舒心和愧疚。
威廉姆斯先生他给的太多了。
还不完,根本还不完……
只能用心研究和好好教导学生才能报答威廉姆斯先生。
葱!橙!
门铃被急促地按响。
仆人打开门后,亨利和克劳斯局促地站在门口。
“亨利?法国的小染料天才?”
阿瑟看到门口的年轻人,愣了下随即认出了他。
“阿瑟教授……非常抱歉这么晚来打扰您。”
亨利摘下帽子态度卑微到了极点,和他在咖啡馆里痛骂资本家时的清高判若两人。
阿瑟看着他们那被雨水打湿的外套和眼中的渴望,立刻猜到了来意。
因为今天晚上,他已经接待了三拨来求晚宴邀请函的欧洲旧相识了。
阿瑟没有立刻拒绝,嘴角反而勾起了隐秘的微笑。
那是威廉姆斯先生在几天前的内部会议上交代过的话。
“那些买不起头等舱船票,却愿意付出一切来纽约的学者,才是真正为了科学可以连命都不要的疯子。晚宴的门槛要高,但对于这帮疯子可以留条缝。”
这是老板下达的命令。
阿瑟亲自将两人迎了进来。
“先进来暖和下吧,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明晚的阿斯特饭店来的。别急,在谈论那个神圣的晚宴之前,我想先给你们看点东西聊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