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的车厢内,埃德温爵士紧紧捏着手里的手杖,目光焦虑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街景。坐在他对面的温斯顿·卡文迪许勋爵则显得镇定许多,正慢条斯理地用丝绸手帕擦拭着单片眼镜。
“埃德温,等会儿见到了女王陛下,你最好控制下你的情绪。”
卡文迪许勋爵戴上眼镜提醒道。
“你知道的,陛下不喜欢听那些危言耸听的末日论。到时候只需要把皇家学会目前面临的人员流失数据,以及那个美利坚奖项的具体金额报给她听就行了。政治上的施压,交给我来处理。”
“我怎么能不激动?温斯顿!
”埃德温爵士压低了声音,但依然掩饰不住内心的愤怒。
“今天又有三名帝国理工的物理学讲师递交了辞呈。他们连违约金都交了,用的是纽约那边汇过来的美元!大英帝国的学术基石正在被那个叫威廉姆斯的强盗一块块地挖走。”
“正是因为事情严重,我们才需要保持绝对的冷静不是吗。”卡文迪许勋爵将手帕塞回口袋。
“格莱斯顿那个老狐狸不愿意为了这件事去多事,也是在算计选票和外交平衡。但女王陛下不同。她绝不会容忍大英帝国的荣耀受到任何形式的挑战,哪怕对方是个挥舞着支票本的寡头。”
马车在白金汉宫那扇巨大的铁艺大门前停下。
经过皇家卫兵的严格查验后,两人被引导着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一间装饰着繁复暗红色壁纸的私人会客室。
房间里燃烧着上好的无烟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红茶香气。
维多利亚女王坐在一张雕花的高背椅上,手里正拿着关于印度殖民地的税务报告。
这位统治着世界上最庞大帝国的君主,虽然身材已经有些发福,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依然透着令人敬畏的威严。
“卡文迪许勋爵,埃德温爵士。免礼吧。”女王放下手里的报告,端起旁边的骨瓷茶杯。
“格莱斯顿首相刚刚派人给我送了口信,说你们在唐宁街十号碰了壁。怎么?难道皇家学会那些实验室里的玻璃管,比印度总督的税收还要让我头疼吗?”
卡文迪许勋爵上前一步,微微欠身。
“陛下,我们无意打扰您的清净。但如果这件事情不立刻加以制止,十年之后,大英帝国可能连制造最新式玻璃管的技术都要向美利坚去购买了。”
女王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下,将茶杯放回托盘里,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说具体点,温斯顿。我可不想听谜语。”
埃德温爵士赶紧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人员流失名单和一份翻译好的《纽约论坛报》通告副本,恭敬地递给旁边的宫廷秘书,由秘书转呈给女王。
“陛下。一个名叫艾伦·威廉姆斯的爱尔兰裔美利坚资本家,刚刚在纽约成立了名为‘科学与和平基金’的机构。拿出了整整五百万美元作为本金。”
埃德温爵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客观。
“他向全世界的学者抛出了诱饵。五个奖项,单项奖金高达五万美元。甚至连那些受邀去当评委的欧洲老学者,都能拿到一万美元的津贴。”
拿起那份通告看了下,女王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五万美元?换算成我们的货币,那就是整整一万英镑。”
女王的声音里透着些许震惊,但更多的是被冒犯的愠怒。
“一个毫无底蕴的爱尔兰裔商人,居然敢用一万英镑去标价一项科学发现?他把欧洲的学者当成什么了?马厩里的雇工吗?”
“陛下,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卡文迪许勋爵适时地插话。
“学者们虽然清高,但他们需要资金来维持实验室的运转。一万英镑,足以让皇家学会的研究员放弃对帝国的忠诚。仅仅这一个月,我们已经流失了近一百二十名年轻学者。他们全都在收拾行李,准备前往纽约的威廉姆斯大学考察。”
女王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她统治这个帝国几十年,深知大英帝国之所以能够横行七海,靠的不仅仅是皇家海军的舰炮,更是那些在伯明翰和曼彻斯特的工厂里不断改良蒸汽机和冶炼技术的工程师与科学家。
“格莱斯顿是怎么说的?”女王冷冷地问。
“首相阁下认为,政府没有法律依据去限制公民出境。而且他也有些忌惮威廉姆斯家族在美利坚政坛的巨大影响力,不愿意引发外交摩擦。所以建议我们……”
卡文迪许勋爵看了女王一眼。
“建议我们来寻求皇室的帮助。”
“寻求皇室的帮助?”
女王发出冷笑,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温度。
她站起身,在壁炉前缓慢地走了两步。
“格莱斯顿的想法可真是不错。他不愿意去得罪华盛顿,又不想承担科技流失的骂名,所以就把这个问题扔给了白金汉宫。他是不是建议你们,让我动用皇室的私人金库,去设立一个同样的奖项,把那些学者留在伦敦?”
埃德温爵士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硬着头皮回答。
“是的,陛下。首相阁下认为,只有大英帝国君主的无上荣耀,加上一笔足以抗衡的奖金,才能对抗那种纯粹的资本诱惑。皇室的威望,是美利坚人永远买不到的。”
“愚蠢!”
女王猛地转过身,凌厉的目光直刺埃德温爵士,吓得这位老院士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埃德温爵士是个学者,我不怪你。但温斯顿,你是政客。难道也跟着首相一起发疯吗?”
女王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厚厚的账册,拍在桌面上。
“皇室确实有钱。但皇室的钱是用来维持君主制体面、支付宫廷开销和进行必要慈善的。那个爱尔兰疯子扔出来的是五百万美元,相当于一百万英镑!他每年要发出几十万英镑的奖金和津贴!你们让我用皇室的私人账本,去跟一个控制着铁路、钢铁和银行的寡头打消耗战?”
女王的脑子很清明,也根本不吃首相那种戴高帽子的把戏。
“如果我今天掏了这笔钱,明天那个威廉姆斯把奖金提高到两万英镑,我难道还要继续加码吗?这是大英帝国面临的国家危机,凭什么让白金汉宫来买单?这帮在下议院里天天算计皇室津贴的政客,现在遇到麻烦了就想来掏我的口袋?”
卡文迪许勋爵立刻明白了女王的底线。
女王并不反对设立奖项,只是拒绝当那个唯一的冤大头。
“陛下息怒。”
卡文迪许勋爵深深地鞠了一躬。
“首相阁下的提议确实有些问题。这不仅仅是学术界的问题,这关乎到皇家海军未来的舰炮射程和纺织厂的印染技术。这本就应该是国家财政应该承担的责任。”
看着卡文迪许勋爵,女王脸上的怒意稍微平息了些。
“还不算太蠢,温斯顿。”
女王重新坐回高背椅上,端起那杯已经有些温凉的红茶。
“那个叫威廉姆斯的,确实击中了我们的软肋。他看准了欧洲各国的财政都在为军费和殖民地头疼,根本没有多余的闲钱去供养那些基础科学的研究者。可我们确实需要一个能够稳定军心的荣誉。”
女王的眼神变得深邃而果断。
“奖项可以办。而且最好办得比美利坚那个暴发户的奖项更加隆重,更加具有权威性。但是这笔钱,绝对不能只由白金汉宫来出。”
女王放下茶杯,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宫廷秘书。
“立刻派人去唐宁街十号。告诉格莱斯顿首相,就说我有个关于帝国工业未来的重要提议,请他务必在半个小时内出现在这间会客室里。如果他推脱有内阁会议,就告诉他会议取消了。”
秘书立刻领命,快步退出了房间。
埃德温爵士和卡文迪许勋爵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希望。
只要女王陛下愿意出面强行干预,格莱斯顿那个老扣门就别想再把国库捂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