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终年湿润多雾的旧金山不同,十二月的内华达州荒漠,是一片被寒风和冰雪统治的残酷之地。
这里没有参天的红木,只有低矮的灌木丛和光秃秃的岩石。
一条由枕木和钢铁铺就的铁路,像是条黑色的巨蛇,蜿蜒着穿过这片死寂的荒原。
这就是联合太平洋铁路,连接美利坚东西两岸的大动脉。
目前蒸汽机车虽然代表着最先进的工业力量,但它们依然有着致命的弱点。
它们极度依赖水。
一辆满载货物的重型机车,每行驶几十英里,就必须补充大量的水来维持锅炉的压力。
因此,在这条漫长的铁路线沿途,每隔一段距离就会设立一个加水站。
这些加水站通常由一座巨大的高脚木制水塔、一个煤仓和一两间供站长休息的木屋组成。
它们是这条大动脉上的心脏起搏器。
如果没有它们,哪怕是最强大的火车头,也会变成一堆冒着白烟的废铁。
黑石岭加水站,位于内华达沙漠的腹地。
老杰布是这里的站长。
他是个在南北战争中失去了左腿的退伍老兵,也是个沉默寡言的单身汉。公司看中了他耐得住寂寞的性子,让他驻守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夜幕降临,气温骤降到了冰点以下。
老杰布拄着拐杖,提着一盏防风煤油灯,一瘸一拐地走到巨大的木制水塔下。
他仔细检查了水泵的阀门,确保里面的水没有因为严寒而冻结。
“再过两个小时,从芝加哥开往旧金山的73号货运专列就要到了。那上面装的全是大都会贸易公司的钢材和机械零件。可千万不能出岔子。”
老杰布自言自语着,拍了拍水塔粗壮的支柱。
他转身向那间生着火炉的木屋走去,准备去给自己倒杯热咖啡暖暖身子。
就在这时,荒野的风中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老杰布停下脚步,举起煤油灯向黑暗中张望。
这种鬼天气,除了火车根本不可能有正经人在这片荒漠里赶路。
不到两分钟,十几匹高大的烈马冲破了夜色,在加水站前勒住了缰绳。
马背上的人都穿着厚重的翻毛皮袄,脸上蒙着黑色的三角巾,手里端着温彻斯特连发步枪。
带头的是左脸有着一道恐怖刀疤的男人。
他叫伊莱亚斯·索恩,曾经是南军骑兵连的军官,战败后流落西部,成了名专门拿钱办事的雇佣兵头子。
“你们是什么人?”
老杰布握紧了拐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左轮手枪。
“这里是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的财产,赶紧离开!”
伊莱亚斯根本没理会老杰布的警告。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手下,大步走到老杰布面前。
没等老杰布拔出枪,伊莱亚斯已经狠狠地一脚踹在他的假腿上。
老杰布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雪地上,煤油灯滚落在一旁,玻璃罩摔得粉碎,里面的煤油迅速燃烧起来。
“老家伙,今晚这里不供水了。”
伊莱亚斯踩住老杰布的胸口,拔出腰间的大口径左轮手枪,指着他的脑袋。
“闭上你的嘴乖乖趴在地上,我还能留你一条老命。”
老杰布惊恐地看着这群蒙面暴徒。
他终于意识到,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抢劫犯。如果是劫匪,他们会去铁路沿线的客车上抢劫有钱的旅客,而不是跑到这个只有水井和大木桶的荒野加水站来。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老杰布颤抖着问。
“干什么?那你别管。”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手下挥了挥手。
“动手,动作快点!把那些炸药包全给我绑在水塔的承重柱上。还有那个水泵,把它砸了,连一滴水都别给他们留下!”
七八个大汉立刻翻身下马。
他们从马背的褡裢里掏出用油纸包裹的黄色炸药,这种由拉夫林-杜邦的化学实验室改良后大范围应用在矿山的烈性炸药,如今却成了摧毁他们自家产业的武器。
伙计们熟练地将炸药绑在水塔的四根粗大原木支柱上,接好导火索。
另外两个人则抡起大号铁锤,疯狂地砸向旁边那台抽水用的蒸汽水泵。
“砰!砰!”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荒野中回荡,那台昂贵的水泵很快就被砸成了一堆废铁。
“住手,你们这些疯子。没有水,后面的火车会因为锅炉干烧而出事的!”老杰布在地上绝望的大喊。
“那可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伊莱亚斯挪开脚,用枪管挑起老杰布的衣领,像拖死狗样拖到了几十米外的安全地带。
“老大,炸药装好了。”
一个手下大声汇报道。
“点火!撤!”
伊莱亚斯没有丝毫犹豫地下达了命令。
导火索在黑暗中嘶嘶作响,闪烁着橘红色的火花。
伊莱亚斯等人迅速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十几匹马立刻向着荒野的深处狂奔而去。
老杰布趴在雪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导火索燃烧到了尽头。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荒野的寂静,巨大的橘红色火球腾空而起。
承载着数十吨水的木制水塔瞬间解体,粗大的原木被炸得粉碎,漫天飞舞。
储存在里面的清水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瞬间浇灭了爆炸产生的火焰,然后在极低的温度下,迅速结成了一层厚厚的冰甲,将整个加水站的废墟死死地封冻了起来。
老杰布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这条铁路,完了。
而在同一时间,在距离黑石岭加水站几十英里外的几个关键节点,同样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伊莱亚斯分成了三个小队,在短短一个小时内,极其精准地拔掉了这段荒漠铁路上所有的水源补给。
两个小时后。
73号货运专列在夜色中喷吐着浓浓的黑烟,吃力地爬上了一个缓坡。
“该死,锅炉压力快撑不住了。水位计已经见底了!”
司炉工满头大汗地从驾驶室里探出头,冲着司机大喊。
“黑石岭加水站怎么还没到?”
司机死死盯着前方的铁轨,眉头紧锁。
“就在前面了,再坚持几分钟!”
然而,当火车终于拐过一个弯道,车头的探照灯照亮了前方黑石岭加水站的位置时,司机和司炉工同时倒吸了口凉气。
那里没有高耸的水塔,没有温暖的灯光。
只有一片被炸成废墟、覆盖着冰层的残骸。
“快拉制动,关闭阀门!”
司机惊恐地大吼着。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荒野中响起。
庞大的列车在铁轨上滑行了上百米后,终于艰难地停了下来。
蒸汽机车发出一阵无力的喘息,彻底沉寂了。
没有水,这列满载着价值数十万美元货物的专列,就像是一头被抽干了血液的巨兽,死死地瘫痪在了这片冰天雪地的荒漠之中。
距离旧金山的港口,依然有着数百英里的遥远距离。
西海岸的物流大动脉,在这一刻被彻底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