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盯着电报上“洋务建设债券”沉默良久。
弗罗斯特和蒂米站在办公桌前,谁也没有出声打扰。
“真是好算盘啊……借我的钱,买我的机器。然后拿国家的税收来还利息。”
艾伦放下电报纸,嘴角勾起讥讽。
“这帮清国官僚,学金融手段倒是学得挺快。只可惜脑子没跟上。”
艾伦看向蒂米。
“告诉奥尼尔,这笔买卖可以做。四港免税特权加上现银,首期三百万的货物立刻装船。”
艾伦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至于那四百五十万美元的债券承销,让奥尼尔转告那个李道台。帝国银行不会承销他们朝廷名义发行的债券。那些写着汉字的破纸在华尔街不值钱。就说合众国投资者根本不相信一个拖着辫子的皇帝能按时还钱。”
蒂米皱起眉头。
“老板。如果不承销债券,那四百五十万的尾款他们就付不出来。后续的炼钢炉和发电机就不卖了吗?”
“卖,当然要卖。但我不要他们的债券。我要他们国家的金融命脉。”艾伦转过身。
“告诉那个姓李的,帝国银行可以给他们提供这四百五十万美元的低息贷款。但前提是,大清国朝廷必须特许帝国银行,在上海和广州设立分行。”
艾伦的眼神里透着算计。
“并且这笔贷款不以白银结算。我们要求,大清国江海关(上海海关)和粤海关(广州海关)未来十年的关税收入,必须指定存入帝国银行上海分行的账户。作为这笔贷款的绝对抵押物。”
弗罗斯特眼前一亮。
“可是老板,控制一国的海关税收账户这种事情?等于直接把手插进了他们的国库里。这种条件,那个李道台敢答应吗?”
“谁知道呢,或许他不敢答应,但他背后的主子大概会逼他答应。”
艾伦走回办公桌,觉得问题可能不大。
毕竟现在那边虽然两宫垂帘,但那个老娘儿们可是主导者。
“他们要铁甲舰和枪炮。除了我,整个西海岸没人能给他们供货。如果去欧洲买,英国人不仅要海关,还会要他们的内河航行权。相比之下,我只要一个账户托管权,这已经算是仁慈了。”
“就这样,去发报吧。告诉奥尼尔咬死这个底线,只要他们同意在上海开分行和海关抵押。那些落后的机器,要多少给多少。”
……
曼哈顿,中央公园旁的一栋隐秘别墅里。
午后的阳光有些慵懒。
二楼的起居室被布置得极其典雅。
银质的茶壶冒着热气,三层点心架上摆放着精致的马卡龙和手指三明治。
伊莎贝拉坐在沙发上。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居家裙,头发简单地挽着。
前两天的疯狂在她的眼底留下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这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加楚楚可怜。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身材微胖、打扮得体但略显拘谨的中年妇女。
这是新闻传媒公司经理维克多·福勒的妻子,玛丽·福勒。
当然,这是管家请示过艾伦且被批准的。
伊莎贝拉在执行巴黎伯爵的计划,渗透并笼络艾伦手下的代理人。
她没有一上来就去找那些核心高管,那太显眼了。
她选择了从小高管的家眷入手。
“福勒太太,尝尝这个红茶。这是加斯顿专门从欧洲带来的锡兰红茶。在纽约的市场上很难买到这么纯正的口味。”
伊莎贝拉微笑着,端起茶壶亲自为玛丽斟茶。
玛丽有些受宠若惊。
她知道这栋别墅是威廉姆斯先生的私人产业。
虽然艾伦没有公开伊莎贝拉的身份,但能住进这里的女人,绝对不是普通的交际花。
“谢谢您,马丁小姐。您的品味真是太好了。这别墅布置得就像我在杂志上看到的法国宫廷一样。”
玛丽端起茶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您过奖了。”
伊莎贝拉放下茶壶,开始极其自然地引导话题。
“艾伦总是那么忙,甚至都没有时间陪我喝杯下午茶。我听说,您的丈夫福勒先生,掌管着艾伦名下的新闻传媒公司。他一定也非常辛苦吧。”
玛丽叹了口气,打开了话匣子。
“别提了,维克多这段时间简直太忙了。威廉姆斯先生下达了死命令,要求他在半年内买下南方和西部的所有造纸厂。他这几个月一直在外面跑,连家都不回。说是要在中期选举前,把舆论的网全部铺开。”
伊莎贝拉的眼神微微一闪。
中期选举,舆论网。
以及造纸厂垄断。
这些看似随意的抱怨,在伊莎贝拉受过政治训练的耳朵里,全都是极具价值的情报。
看来艾伦不仅在控制重工业,还在操控政治选票的喉舌。
“那真是太辛苦了,维克多先生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艾伦能有他这样的帮手,是威廉姆斯家族的幸运。”
伊莎贝拉顺势夸赞,不动声色地拉近关系。
“我这里有一些治疗偏头痛的欧洲草药配方。下次维克多先生回来,您可以让他试试。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请尽管告诉我。虽然我帮不上艾伦生意上的忙,但一些生活上的小事,还是可以帮帮忙。”
玛丽听到这句话,眼睛亮了一下。
她觉得这位“马丁小姐”不仅漂亮,而且非常平易近人。
如果能和这位老板身边的情人搞好关系,维克多在执行委员会里的地位肯定会更稳固。
“您真是太善良了,马丁小姐。”
玛丽感激地说道。
下午茶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
送走玛丽后,伊莎贝拉回到起居室。
加斯顿从走廊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
“小姐,您的交际手腕依然完美。那个福勒太太看样子完全对您放下了戒备。”加斯顿低声说道。
伊莎贝拉却没有笑。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中央公园的景色。
“这只是第一步,加斯顿。这些家眷知道的只是皮毛。”
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
“但从她的话里我能感觉到,艾伦·威廉姆斯正在构建一个极其恐怖的帝国。他不仅要钱,还想控制这个国家的思想。”
伊莎贝拉转过身。
“去联络站,加斯顿。给维也纳发报。告诉菲利普进度正在推进。但我需要时间,这个男人太深不可测了。之前……”
伊莎贝拉咬了咬嘴唇,没有把那晚那种被彻底征服的屈辱感说出来。
“总之……告诉他们不要催我。”
加斯顿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揉皱的纸条。
“对了,小姐。”
“这是今天早上。负责打扫一楼书房的女仆,在废纸篓里捡到的废弃电报纸的残片。我看上面的字有些奇怪,就花了几美元从她手里买了下来。”
伊莎贝拉皱起眉头。
“艾伦的废纸篓?拿来我看看。”
她接过纸条。纸条已经被撕去了一半,上面只有几个零碎的英文单词。
“俾斯麦...欧洲总部...三千万黄金...独占...”
伊莎贝拉的瞳孔猛地收缩。
俾斯麦。
三千万黄金和欧洲总部。
这些词汇直愣愣刺进了她的双目。
虽然不知道电报的完整内容,但她大概猜出了这背后的真相。
艾伦没有在欧洲闲着。
除了和法国政府的交易,他还在和德意志帝国的铁血首相俾斯麦,进行着一场涉及三千万黄金的超级交易!
如果威廉姆斯的资金和技术倒向了柏林。
那法兰西就彻底完了。
波旁家族的复辟,就算成功也会被继续被德意志压制。
“加斯顿。”
伊莎贝拉的声音有些发抖。
她死死捏着那张纸条。
“告诉菲利普,威廉姆斯正在和柏林做交易。”
“必须要尽快分析出是否会影响家族复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