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大都会贸易公司西部子公司二楼办公室。
海湾的咸腥味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房间。
威特·奥尼尔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刚刚从纽约总公司拍发过来的电报,脸色有些复杂。
李道台和两名随员坐在对面的真皮沙发上,王通译紧张地搓着手。
“奥尼尔先生。几天过去了,纽约的东家可是有了回音?”
李道台看出了奥尼尔神色的异样,沉声问道。
奥尼尔放下电报纸,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有了,李先生。”
奥尼尔看着王通译。
“请准确地传达给这位先生,我们总裁同意了这笔七百五十万美元的交易。首期三百万美元的货物,只要落实,明天就可以在费城和纽约的码头装船。”
王通译赶紧翻译过去,李道台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是……”
奥尼尔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生硬。
“关于那四百五十万美元的尾款。也就是你们大清国提议的‘洋务建设债券’。我们总裁的回复是拒绝承销。”
“什么?”
李道台眉头紧锁,猛地坐直了身体。
“大清国朝廷的信誉,难道还抵不上这区区几百万美元?若是不能承销债券,这后续的尾款我们根本拿不出现银。这生意还怎么往下做?”
奥尼尔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
“生意当然可以做,李先生。我们总裁说了。那些印着汉字的债券在华尔街一文不值。美国投资者不相信这种遥远的承诺。”
奥尼尔伸出两根手指。
“我们虽然不承销债券,但帝国银行可以给大清国提供这四百五十万美元的专项低息贷款。让你们拿这笔钱来买我们的机器。”
李道台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折中方案。
“既然肯借款,那自然好说。利息几何?分几年还清?”李道台问。
“利息很低,但这笔贷款有一个绝对的前提条件。”
奥尼尔盯着李道台的眼睛。
“第一,大清国朝廷必须特许美利坚帝国银行,在上海和广州设立分行,享有完全的独立铸币和汇兑特权。”
“第二,大清国江海关和粤海关,未来十年的所有关税收入,必须指定存入帝国银行上海分行的账户。作为这笔贷款的绝对抵押物。并且由帝国银行负责监管这笔税收的流转。”
王通译在翻译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发着抖,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他刚翻译完。
李道台猛地一拍茶几,霍然起身。
“放肆!欺人太甚!”
李道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奥尼尔。
“海关税收乃是一国之根本!你们区区一个商行,竟然妄图插手大清国的国库钱粮!还要在通商口岸开办银行掌管税收?这等丧权辱国之条件本官若是答应了,回京便要掉脑袋!”
张书记也站了起来,怒目而视。
“你们这是趁火打劫!真以为大清国除了你们,就买不到洋人的机器了吗?我们大可去英吉利、去法兰西买!”
奥尼尔面对这几个暴怒的大清官员,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
他冷笑了一声。
“去英国法国买?先生们,你们大可以去试试。”
奥尼尔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显得胸有成竹。
“英国人卖给你们的机器,绝对比我们的落后一代。而且,你们以为英国人的条件会比我们仁慈?到时候或许他们不仅要海关的抵押,还会要求你们内河的航行权,要求派英国人直接去当你们的海关总税务司。他们要的是对你们国家的全面控制。”
奥尼尔摊开双手。
“而我们老板不要你们的领土,也不要内河。只要一个银行账户的托管权,用来确保他的贷款能连本带利地收回来。这在商业上叫风控。在华尔街也是最基本的规矩。”
李道台咬着牙。
他当然知道英国人的贪婪,要知道大清国的大门就是被英国人的大炮轰开的。
相比之下美国人确实只图财,不图地。
但,海关税收存入外国银行,这依然是一个极其敏感的政治炸弹。
“奥尼尔先生,此事体大。”
李道台强压着怒火。
“本官无权做主。必须拍发急电上奏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由两位佛爷和中堂大人定夺。”
“那是你们的程序,李大人。请便。”
奥尼尔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但我们的报价和条件只保留半个月。如果半个月后没有收到同意的答复,这笔订单就自动作废。你们去欧洲慢慢逛吧。”
李道台一甩袖子,带着随员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
大西洋彼岸。
奥匈帝国,维也纳。
公爵府的书房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巴黎伯爵路易·菲利普·阿尔贝捏着那份刚刚破译的电报纸,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安托万公爵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脸色不好。
“俾斯麦、三千万黄金和欧洲总部。”
菲利普咬着牙,将这几个词念了出来。
“计划被打乱了,这个暴发户竟然一边和法国政府做交易,一边在跟德意志做交易!”
安托万苦笑了一声。
“我早就告诉过你,菲利普。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冷血的资本家身上。
商人是没有祖国的。
谁给的黄金多,他就为谁服务。
如果德意志帝国拿到了他的技术,法兰西就永远别想翻身了。
复辟大业就是一个笑话。
再说,威廉姆斯也不知道伊莎贝拉代表我们波旁,不是吗?”
菲利普猛地将电报纸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地上。
“不能让这笔交易真正达成!如果威廉姆斯的欧洲总部设在柏林,德国的工业能力会在五年内把法兰西碾碎。到时候,就算我们复辟,接手的也是一个随时会被普鲁士灭国的烂摊子!”
菲利普在书房里焦躁地走动。
“对了叔叔,伊莎贝拉在电报里怎么说?她有没有办法阻止?”
“能有什么办法?”
安托万叹了口气。
“她只是个住在他别墅里的情人,连威廉姆斯的核心账本都看不到。这次能弄到这半张废纸,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