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的摩与波托马克火车站的月台上,白色的蒸汽渐渐散去。
艾伦原本迈向出口的脚步停住了,因为安娜和孩子并没有跟上来。
他不解的回头看着安娜·克拉克,以及那个躲在她裙摆后面、用乌黑眼睛盯着自己的小男孩。
“去白宫,现在就去。”
艾伦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决定,语气里透着强硬。
安娜无奈的上前两步。
伸出手,轻轻按在艾伦大衣的手臂上。
“艾伦,你别急。尤利西斯今晚在东厅举办外交晚宴,招待法国新政府的公使。”
安娜的声音很轻,但逻辑清晰。
“现在过去,只能在蓝厅的走廊里等他。那会让你看起来像个急于求见的请愿者。这不符合你在电报里对他表现出的傲慢,以及盟友的关系。”
艾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先让他在餐桌上流点冷汗把,艾伦。今晚晾着他。”
安娜收回手,指了指停在站台外的那辆挂着克拉克家族徽章的四轮黑色马车。
“我父亲在庄园的书房里等你,他推掉了一个重要的参议院酒会。另外,华盛顿的夜风很冷。凯撒还没吃晚饭。”
艾伦看了一眼那个叫凯撒的小男孩。
孩子缩了缩脖子,确实打了个寒颤。
艾伦眼底的那股攻击性慢慢收敛。
随后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弗罗斯特和蒂米等人下达指令。
“你们两个去威拉德酒店开房间,设立临时电报点。保持和纽约的专线畅通。有任何消息,立刻送到克拉克庄园。”
“是,老板。”
两人提着公文包,带着几名安保迅速融入了火车站的人流中。
艾伦转过头,看着安娜。
“走吧,去你父亲那里。”
马车的车门关上。
车厢内部铺着天鹅绒,角落里固定着一个小型的黄铜木炭取暖炉。
车轮碾过宾夕法尼亚大道的碎石路面,发出规律的摩擦声。
车厢里很安静。
安娜坐在左侧,艾伦坐在右侧。
小凯撒坐在两人中间的真皮座椅上,两条短腿悬在半空。
凯撒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艾伦。
他盯着艾伦衣领上的那枚纯金领带夹,又看了看搭在膝盖上的那双修长的手。
艾伦被这种直白的注视弄得有些不自在。
他习惯了华尔街那些躲闪和算计的目光,除了在长岛的庄园外,很少面对这种毫无杂质的审视。
忽然,他把手伸进大衣的内侧口袋。
“拿着。”
艾伦掏出一个用深蓝色天鹅绒包裹的小盒子,递给凯撒。
凯撒没有立刻接,而是转头看了看母亲。
见安娜微微点了点头。
小男孩伸出胖乎乎的双手接过盒子,笨拙地抠开黄铜锁扣。
盒子里躺着块极其精致的机械怀表。
表壳不是普通的黄金,而是用一种罕见的哑光铱金打造的。
表盘上没有指针,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微型齿轮组。在齿轮组的上方,有一辆用纯银雕刻的微缩蒸汽火车。
艾伦伸出手指,在怀表侧面的发条上转动了两下,然后按下一个按钮。
“滴答、滴答。”
机械声音响起。
表盘上的那辆纯银小火车开始沿着边缘的微型铁轨缓缓跑动起来,甚至连车轮的连杆都在极其逼真地运作。
凯撒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哇~”
他张着嘴巴,发出一声惊叹。
“这是瑞士日内瓦的一个老钟表匠手工做的。”
艾伦看着儿子摆弄那个怀表,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些许温柔。
“外壳防摔,里面的齿轮用的是莱克斯钢铁实验室里搞出来的特种合金。火车每跑完一圈,代表过去了一分钟。”
“火车……”
凯撒伸出短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着那个跑动的银色车头。
他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直视艾伦。
“你是我的父亲吗?”
小男孩的咬字还有些含糊,但问题却很直接。
艾伦的后背在座椅上微微僵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安娜。安娜转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似乎没有听到这句话。
艾伦重新把目光落回凯撒脸上。
“是的没错,我是你的父亲。”
艾伦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使用任何修饰词。
凯撒皱起小小的眉头。
“妈妈说你很有钱,给我买马和玩具。但你为什么不经常回家?隔壁的史密斯先生每天晚上都会陪他的儿子在院子里扔球。”
这个问题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
艾伦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锤了一下。
这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
在商场上,他可以面不改色地签下几千万美元的挤兑指令,可以冷酷地看着对手破产跳楼。
但在面对一个两岁孩子的质问时,他那套无懈可击的逻辑似乎失效了。
艾伦感到了一丝真切的愧疚,这让他有些烦躁。
“毕竟我不叫史密斯,而是叫艾伦·威廉姆斯。”
艾伦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这个私生子的眼睛,试图用一种成年人的方式去解释。
“我在纽约做生意,凯撒。很大的生意。那里有数万名工人指望着我发薪水。还有几百条铁路等着我的钢轨铺设。我每天要处理很多电报,签很多字。”
艾伦停顿了一下。
“如果我每天晚上都在院子里陪你扔球。那么明天早上,你在华盛顿吃的面包、穿的衣服、甚至你手里拿的这块怀表,就有可能变成别人的东西。”
凯撒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生意就是打仗吗?像外面广场上那些骑马的铜像一样?”
“比打仗还要残酷。”艾伦的声音变得低沉。
“在战场上,敌人用子弹打你。在生意场上,他们用纸票和合同抢走你的一切。我必须每天待在我的大楼里,守住我赢来的东西。这也是为了守住你的生活和以后。”
凯撒低下头,看着手里还在跑动的银色小火车。
“那……你这次在华盛顿待多久?”凯撒有些小心的问道。
“……可能……办完事情就走。”艾伦带有一些沉默的回答。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安静,只有怀表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安娜转过头,看着艾伦。
“你对一个两岁的孩子解释得太复杂了。”声音里带着无奈。
“他虽然不姓威廉姆斯但体内依旧是家族的血液,迟早要明白这些。越早明白,他以后在牌桌上吃亏的几率就越小。”艾伦将目光投向窗外。
马车拐过弯。
前方出现了一座被高大橡木环绕的宏伟建筑,那是克拉克家族在华盛顿特区的主宅。
大门前的两盏煤气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两名仆人已经等在台阶上。
数辆马车缓缓停下。
艾伦推开车门,踩在青石板上。
冷风吹过,他拉紧了大衣的领口。
他转身伸出手先把安娜扶下马车,然后单手将抱着怀表的小凯撒抱了下来,稳稳地放在地面上。
“进去吧。”
艾伦看着眼前这座充满政治气息的庄园。
“看看托马斯准备了什么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