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格尼河的河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铁锈色。
冷风夹杂着细密的雨丝,刮过匹兹堡坑洼不平的河岸。
泥浆没过了工人们的脚踝。
十几头强壮的挽马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白色的白雾。它们拖拽着一辆沉重的平板马车。
马车上,横七竖八地堆放着十几根长达三十英尺的剥皮雪松木。
爱迪生穿着件沾满黑灰色焦油的粗帆布工作服,站在齐腰深的泥水坑旁边。他手里抓着一把卷尺,嘴里咬着半根已经被雨水打湿的劣质雪茄。
“把那根木头立起来,见鬼!你们这群没吃饱饭的蠢猪,拉紧那根主绳。”
爱迪生吐掉嘴里的烟草碎屑,冲着正在操作滑轮组的劳工大吼。
三名工人喊着号子,用力拉拽着绕在绞盘上的粗麻绳。
沉重的雪松木电线杆在泥浆中缓缓竖起。
底部的端头滑入早挖好的深坑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乔治·西屋提着一个装满铸铁绝缘子配件的木箱,从泥泞的土坡上走下来。
他的高筒皮靴上全是黄泥,那张总是透着稳重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深深的疲惫。
“托马斯,不要对工人发脾气。他们已经连续干了十四个小时了。”
西屋把木箱重重地放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上。
“这是我们在市区外围竖起的最后一根电线杆。五英里的线路,全部连通了。”
爱迪生走过去,一脚踢在那个刚竖起来的雪松木杆上。木杆微微晃动了一下,周围的泥水泛起涟漪。
“填土砸实,铺上碎石块!”
爱迪生对工头下达完指令,转过头看着西屋。
“乔治,我不是对他们发脾气。是对这些该死的材料发脾气。你看看那些悬挂在天上的铜线。”
西屋抬起头。
顺着一根根雪松木杆看去。
在那些铸铁横担上,悬挂着手指粗细的紫铜导线。与通用电气那种包裹着光滑橡胶绝缘层的电线不同,这些铜线的表面,裹着一层厚厚、凹凸不平的黑色物质。
那是他们用煤焦油和沥青手工熬煮出来的绝缘层。
在低温的冷雨浇打下,那些黑色的沥青外壳显得极其僵硬。
“温度太低了。”
爱迪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手指上留下了一道黑印。
“沥青在高温下会融化,但在这种不到华氏四十度的冷风里,它会变得像玻璃一样脆。我刚才让架线工上去挂线的时候,亲眼看到拐角处的绝缘层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
西屋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裂纹?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托马斯。我们要通的是两千伏特的高压交流电。如果绝缘层开裂,雨水渗进去。整条电线会直接短路。那些木杆会被烧成火把。”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爱迪生烦躁地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但我有什么办法?纽约的那个混蛋把所有的天然橡胶都截断了!我们没有更好的材料!只能让人在裂纹外面再缠上几层浸过清漆的棉布!只要能撑过明晚的展示仪式,只要能让老摩根看到灯泡亮起来。拿到后续的资金,我们再去欧洲买橡胶!”
就在这时,一辆带有黑色车厢的豪华马车在泥土路的尽头停下。
马车的车轮上沾满了泥巴,车夫正努力控制着焦躁不安的马匹。
车门推开。
克莱夫·卡文迪许举着把黑色的直柄雨伞,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坑,走了过来。
跟在卡文迪许身后的,是安德鲁·卡内基。
这位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打在自己的高领大衣上。
“进度如何了?两位先生。”
卡文迪许走到石头旁,收起雨伞,厌恶地看了一眼皮鞋上的污泥。
“伦敦那边每天都在发电报催问,摩根先生的耐心是非常有限的。”
西屋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泥水。
“硬件铺设已经完成,卡文迪许先生。五英里的高压传输线路。起点在我的工厂后院的发电机房,终点在匹兹堡市中心的市场广场。降压变压器已经安装在广场的木台下面了,一百盏碳弧灯也已经挂好了。”
卡内基走上前,盯着爱迪生。
“托马斯。明晚真的能亮吗?我花了整整两千美元,买通了市议会的那些官僚。匹兹堡的市长,还有几家报纸的记者,明晚都会去市场广场。如果机器不转,或者灯不亮。我这几个月顶着破产风险给你们提供钢材,就全都成了笑话。我的高炉或许就真的得熄火了。”
爱迪生直视着卡内基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
“只要你的工人按照我的要求,把变压器的铁芯切得足够薄,并且涂满了绝缘漆。我就保证它能运转。交流发电机已经测试过三次了,没有任何问题。”
“问题在于。”爱迪生指了指头顶的电线。
“我们用的是土办法绝缘,两千伏特的电压是个考验。明晚千万不能下大雨。如果空气湿度太大,我担心接头的地方会产生电弧。”
卡文迪许冷哼了一声。
“爱迪生先生。摩根先生花了上百万美元,不是为了听你在这里祈祷天气的。我要的是绝对的成功,明晚八点准时合闸。向整个美利坚证明,通用电气的直流电只是个局限在曼哈顿的短腿残废。西屋电气的高压交流电,才能把动力送到这个国家的任何一个角落。”
“我会坐在广场的第一排。”卡内基咬着牙说道。
“明晚就是我们翻盘的机会。卡文迪许,告诉摩根先生。只要灯亮了,我就需要他立刻兑现承诺,向我的钢铁厂注资一百万英镑。我不能再被威廉姆斯用金融手段卡脖子了。”
卡文迪许转动着手里的伞柄,嘴角勾起职业的假笑。
“只要证明了技术的可行性,英镑会像水一样流进匹兹堡。先生们,收拾一下吧。明晚,我们将创造历史。”
卡文迪许转身走向马车,卡内基也紧随其后。
看着马车远去,西屋拍了拍爱迪生的肩膀。
“别想那些裂纹了,托马斯。去检查一遍降压变压器的线圈,我们要确保万无一失。”
爱迪生捡起那根熄灭的雪茄,重新塞进嘴里。
“走,回工厂。去给那个生铁疙瘩再浇一层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