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重重地砸在骨瓷托盘上,溅出几滴深红色的茶水,弄脏了铺着天鹅绒的桌面。
伦敦,宽街二十二号的私人会客厅里。壁炉里的无烟煤烧得正旺,但依然驱不散房间里那种让人窒息的冰冷气氛。
侯爵莱昂·德·库塞尔跌坐在沙发里。
这位曾经在杜伊勒里宫不可一世的法国贵族,此刻领结歪斜,头发凌乱。
“十万大军,连同皇帝陛下本人。全部被普鲁士人像赶羊一样圈在了色当的盆地里。然后升起了白旗。”
库塞尔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重的鼻音。
“先生们。那是法兰西的脊梁,就这么断了。”
朱尼厄斯·摩根坐在他对面的高背皮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加糖的红茶。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英国贵族理查德·格罗夫纳勋爵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伦敦街道。
“侯爵阁下,我们在报纸上看到了消息。”摩根放下茶杯。
“巴黎现在什么情况?听说那些暴民冲进了市政厅,宣布成立了共和国?”
“一群借机篡权的疯子和无政府主义者!”库塞尔咬牙切齿地咒骂。
“国防政府根本控制不住局势,俾斯麦的三十万大军已经把巴黎围成了铁桶。铁路断了,电报线断了。城里连一只活猫都快找不到了!”
库塞尔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摩根的办公桌前,双手撑住桌面。
“摩根先生!格罗夫纳勋爵!大英帝国不能坐视不管!如果巴黎陷落,普鲁士就会成为欧洲大陆上最恐怖的怪物。这不符合英国的利益!”
库塞尔近乎哀求地看着这两个掌握着庞大资金和政治资源的英国人。
“借给我们钱,或者说服唐宁街派出皇家海军封锁普鲁士的港口。只要能打破包围圈,法兰西各省还在招募新军,我们还能把普鲁士人赶回去!”
格罗夫纳勋爵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块怀表看了一眼。
“库塞尔侯爵,请保持贵族的体面。”
勋爵的语气里透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客气。
“唐宁街的立场非常明确,这是你们和普鲁士人之间的战争。只要俾斯麦不侵犯比利时的中立,大英帝国的军队就不会跨过英吉利海峡。”
“至于借钱……”
摩根十指交叉,冷冷地看着法国人。
“男爵,法兰西第二帝国已经不存在了。拿破仑三世成了阶下囚。你们新成立的那个什么国防政府,谁知道能存在几天?我把英镑借给一个随时可能倒台的政权,拿什么做担保?”
库塞尔脸色惨白。
“我们有殖民地。我们在北非和印度支那还有资产!”
“那些东西的抵押权,早就被你们的特使洛朗,在纽约签给帝国银行了。”
摩根无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
“艾伦·威廉姆斯。”摩根念出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他在开战前抛售了你们的国债,然后在色当战役前,用那艘铁甲舰和一批军火,把你们国库里剩下的黄金和优质资产的抵押权全部掏空了。”
摩根站起身,走到壁炉旁。
“库塞尔侯爵,法兰西的信用已经破产了。在伦敦的金融城,你们的国债现在用来擦皮鞋都嫌硬。”
库塞尔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后退了两步。
他终于明白,在资本的眼里没有盟友,只有猎物。
法兰西这头曾经的雄鹰,现在只是一具供人分食的尸体。
“你们会后悔的。当普鲁士的刺刀顶在英吉利海峡的时候,你们会想起今天。”
库塞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挺直腰板。这是他仅剩的尊严。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会客厅。
门关上后。
格罗夫纳勋爵走到沙发旁坐下。
“他彻底绝望了,摩根先生。”勋爵端起茶杯,“巴黎真的守不住了吗?”
“守不住了,只是时间问题。”
摩根拿起桌上的雪茄盒,抽出一根。
“普鲁士人的武器在一开始优势太明显。那种无烟火药和连发机枪,彻底改变了步兵冲锋的规则。法国人是在用肉体撞击金属。”
“威廉姆斯那个混蛋,他用这批军火在欧洲两头吸血。”勋爵皱起眉头。
“据说他在纽约的金库,为了装普鲁士和法国的黄金,又往下扩建了两层。”
摩根划燃火柴点燃雪茄,青色的烟雾在面前升腾。
“让他装吧。反正欧洲的战争财,他赚到头了。”
摩根吐出一口烟圈,目光变得极其锐利。
“巴黎一旦投降,战争结束。欧洲的工厂会重新开工。那种靠发战争财带来的暴利就会消失。”
摩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来自匹兹堡的电报。
“我们的战场不在欧洲,勋爵。在北美。”
摩根把电报递给格罗夫纳。
“卡文迪许发来的消息。爱迪生和西屋已经在匹兹堡用煤焦油和沥青,硬生生砸出了一台交流电变压器。虽然工艺粗糙,但能抗住两千伏特的高压。他们准备在这个月底,在匹兹堡市中心搞一场公开的点灯仪式。拉一条五英里长的电线。”
格罗夫纳勋爵接过电报,眼睛亮了起来。
“五英里?如果成功了。通用电气的直流电就会变成一个笑话。”
“没错。”摩根咬着雪茄。
“威廉姆斯在纽约白送电风扇,想用沉没成本把中产阶级绑死。但只要我们的交流电网能铺到他铺不到的地方,能提供更便宜的工业动力。卡内基的钢铁厂一旦用上我们的电,成本就能压下来。到时候,威廉姆斯的分期付款计划就会被低价钢轨彻底击碎。”
摩根双手撑在桌面上。
“不再给法国人扔一英镑了。把我们在欧洲回笼的部分资金,打入西屋电气的账户。”
摩根的眼神中透着一种赌徒般的疯狂。
“我要在匹兹堡。在那个炼钢的泥潭里。点燃一把能把威廉姆斯烧成灰烬的火。”
“只要打败了威廉姆斯,那么北美的电气市场就是我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