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年10月中旬。
法兰西,巴黎。
色当战败的消息传回巴黎,杜伊勒里宫的皇旗被愤怒的市民撕碎。
法兰西第二帝国宣告灭亡,国防政府(第三共和国)在市政厅的阳台上仓促成立。
然而,政权的更迭挡不住普鲁士人的铁蹄。
不到两周时间,几十万普鲁士大军将巴黎围得水泄不通。
铁路被切断,电报线被剪断,塞纳河的水路被炮兵阵地封锁。
巴黎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铁桶。
市中心圣奥诺雷市郊路。
大都会贸易公司欧洲区临时办事处。
这是一栋外表不起眼的三层灰砖建筑,大门紧闭。厚重的防弹木板钉死了所有的窗户。
二楼的办公室内,大都会贸易公司欧洲分公司经理塞缪尔·鲍文坐在一张路易十五风格的红木书桌后。
他手里端着一杯波尔多红酒。
标准石油公司欧洲事务部总监维克多·杜波依斯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正用一把银质小刀修剪雪茄。
“外面的面粉价格今天早上又翻了一倍。”
杜波依斯划燃火柴,点燃雪茄。
“市政厅开始实行配给制了,每个市民每天只能领到三百克掺了锯末和骨粉的劣质面包。”
“让他们排队去领吧。”鲍文喝了一口红酒,“仓库大门锁死了吗?”
“锁死了,四个位于地下酒窖的隐秘仓库。”杜波依斯吐出一口烟圈。
“十万箱芝加哥肉罐头,五万桶煤油,还有安布雷拉的急救包。门口安排了二十个带枪的退伍老兵二十四小时守着。”
鲍文放下酒杯。
“这些东西,是我们抢在普鲁士人合围前,通过专列运进巴黎的。老板在电报里说了,不到巴黎人开始吃老鼠的时候,一罐肉都不准放出去。”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砸门声。
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和呼喝。
鲍文皱起眉头,他走到被木板封死的窗前,透过一条缝隙向下看。
几十个穿着国民自卫军制服的法国士兵包围了办事处的大门。
领头的是戴着三色红白蓝臂章的政府官员。
“开门!法兰西共和国物资征用委员会!开门!”那名官员在楼下大喊。
鲍文转身走向楼梯。
杜波依斯拿起桌上的左轮手枪,跟在后面。
两人走到一楼大厅。
两名大都会公司的守卫正握着步枪,紧张地盯着大门。
鲍文做了手势,示意守卫把大门拉开一条缝。
大门刚打开,那个法国官员就带着几个端着步枪的士兵挤了进来。
“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官员盯着鲍文,眼神里透着饥饿和焦躁。他叫亨利·富尼耶,是新政府任命的后勤统筹官。
“我是塞缪尔·鲍文。大都会贸易公司经理。美利坚合众国公民。”
鲍文不卑不亢地回答,特意加重了国籍的读音。
富尼耶拿出一张盖着市政厅公章的通告。
“鲍文先生,巴黎处于战争状态。根据国防政府的紧急法令,城市内所有商行的囤积物资必须接受政府统一征用。我们接到举报,你的地下仓库里藏有大量的食物和燃料。”
富尼耶一挥手。
“让你的守卫放下枪,把仓库钥匙交出来。政府会给你开具征用白条,战后凭条兑付法郎。”
杜波依斯发出一声冷笑,举起手里的左轮手枪。两名守卫也拉动了枪栓。
“白条?”
杜波依斯嘲弄地看着富尼耶。
“我们不收废纸,富尼耶先生。”
“你们敢抗拒法兰西共和国的法令?!”
富尼耶大怒,身后的士兵立刻举枪瞄准。
“放下枪,先生们。”
鲍文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慌乱。
他走到一楼的办公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富尼耶。
“看看这个,富尼耶先生。这是美利坚合众国驻巴黎大使埃利胡·沃什伯恩先生亲自签署的财产保护令。”
鲍文指着文件上的公章。
“大都会贸易公司的所有物资,属于美利坚合众国公民的合法私有财产。受国际中立法保护。如果你们强行抢夺,这就不是治安事件。这是针对中立国的外交挑衅。”
富尼耶看着那份文件,咬了咬牙。
他知道现在法国在外交上已经被孤立,如果再惹怒美国,后果不堪设想。
“鲍文先生。”富尼耶放软了语气。
“巴黎人在挨饿,前线的伤员没有医药。你们把物资锁在地窖里,这是谋杀!”
“这是商业,富尼耶先生。”鲍文收回文件。
“我们可以把物资卖给政府。但不接受强行征用,也不接受你们的法郎白条。法郎的汇率每天都在暴跌。这批货如果在纽约卖,价值五十万美元。但在现在的巴黎,它需要重新定价。”
富尼耶咽了一口唾沫。
“你想要多少?”
鲍文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万美元,或等值的实物黄金。或者法兰西中央银行地库里的等价银锭。”鲍文狮子大开口。
“一手交金条,一手给钥匙。”
“你疯了!这是十倍的价格!”富尼耶怒吼道。
“国库的黄金正在转移,我们不可能拿出这么多现金买你们的罐头。”
“拿不出黄金也可以用别的东西抵押。”鲍文退回一步。
“巴黎市内那些逃跑贵族留下的房产地契,塞纳河畔的商业用地。你们政府有权查封他们的财产,对吧?把地契拿来。我们按战前估值的三折计算。只要凑够五百万,仓库里的东西你们全拉走。”
鲍文看着富尼耶那张涨红的脸。
“富尼耶先生,我的耐心有限。普鲁士人的炮弹随时会把这栋房子炸平。你们多犹豫一天,饿死的国民自卫军就多一千人。去向你们的部长汇报吧。我在这里等你们带着黄金或者地契来敲门。”
富尼耶死死盯着鲍文,他知道这个美国商人吃定了他们。
在这个被围困的铁桶里,食物就是生命。而生命,现在被明码标价。
“我会回来的,美国人。”
富尼耶转身,带着士兵走出了办事处。
大门重新关上,锁死。
杜波依斯收起手枪,看向鲍文。
“你觉得他们会拿黄金来吗?”
“当然……他们没得选。”鲍文冷酷地笑了。
“等城里的马和流浪狗都被吃光的时候,他们会把法兰西中央银行的金砖一块一块地搬到我们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