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姆巴卡德罗码头货场。
清晨的海雾还没有完全散去,空气里混合着死鱼、海带和马粪的气味。
大都会贸易公司新建的三座大型木结构仓库前,五十名穿着粗布短衫的华人搬运工正在排队。
他们手里拿着带铁钩的木棍,沉默地等待着指令。
帕特里克·奥尼尔站在一号仓库的宽大木门旁。他穿着高筒皮靴,踩在潮湿的泥地上。手里拿着一个黄铜壳的怀表。
“七点整。”
奥尼尔把怀表塞进马甲口袋,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陈阿伟。
“让伙计们干活,陈。把二号车皮里的煤油全部卸下来,堆在左边的防潮木垫上。”
陈阿伟点点头,转过身。
“开工!小心火烛!摔破一个桶,赔一个月工钱!”陈阿伟用粤语大声吆喝。
工人们立刻涌向停在轨道上的货运车厢,沉重的滑动铁门被拉开。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印着“标准石油”字样的蓝色铁皮桶。
两个工人一组,用麻绳和滑轮将重达三百磅的煤油桶缓缓降到地面。然后用木板垫着,一路滚进仓库。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
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铁皮桶滚动时的金属摩擦声。
奥尼尔拿出一个厚皮账本,用铅笔在上面记录入库数量。
一辆四轮运货马车在仓库外停下,拉车的是两匹强壮的克莱兹代尔马。
一个穿着防风粗呢外套、戴着宽边牛仔帽的男人跳下马车。
他满脸络腮胡,皮靴上沾满了红色的泥土。腰间赫然挂着一把柯尔特左轮手枪。
奥尼尔合上账本,迎了上去。
“杰贝迪亚·万斯先生?”奥尼尔伸出手。
“叫我杰布就行,东部佬。”
万斯没有握手,他直接越过奥尼尔,探头看向仓库里面那些堆积如山的蓝色铁桶。
万斯是内华达州弗吉尼亚城最大的矿区补给商之一,那里是著名的康斯托克矿脉,全美利坚最大的白银产地。
“塞拉斯·索恩那个老狐狸告诉我,你们这里有能把黑夜照成白天的特级煤油。而且是现货。”
万斯转过身,盯着奥尼尔。
“我这趟下山,是为了给银矿采购过冬的物资。矿井下面太黑了,鲸脑油的烟会把矿工熏死在巷道里。”
“索恩先生没有骗你。”
奥尼尔走到一个刚卸下来的煤油桶前,用铁扳手拧开顶部的黄铜盖子。
一股纯净没有杂质的石化气味飘了出来。
“凑近点看,杰布。”奥尼尔指着桶里。
“清澈得像泉水,标准石油公司的炼油厂用硫酸洗过的。没有硫磺味。点在矿灯里,火苗不会跳,也不会结黑炭。你的矿工在井下能多挖两成矿石。”
万斯凑过去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
“货是好货。价钱呢?索恩报给我的价格是十五美元一桶。他说是独家代理。”
“索恩是旧金山地区的分销商。”
奥尼尔靠在铁桶上,掏出雪茄盒,递给万斯一根。
“但内华达不在他的代理范围内,大都会贸易公司可以直接和你做生意。跳过索恩的抽成,十二美元五十美分一桶。”
万斯接过雪茄咬掉茄帽,没有急着点火。
“十二点五美元,我手底下有五十辆马车组成的运输队。能一口气吃下两千桶。能再降点吗?伙计。”万斯开始讨价还价。
“从旧金山拉到内华达的盘山土路,马匹的草料费高得吓人。”
“一分不降,杰布。”
奥尼尔把雪茄盒塞回口袋。
“你可以去算算账。一桶特级煤油能烧多久,一桶鲸脑油能烧多久。你的马车队拉两千桶上去,到了弗吉尼亚城,你转手卖二十美元一桶,那些银矿老板也会抢着掏钱。我不仅有煤油,还有十万罐高盐肉罐头。足够你的矿工吃过这个冬天。”
万斯在原地转了两圈。
他知道这个东部佬说的是实话。矿区现在什么都缺,只要东西运得上去就是暴利。
“行,十二点五美元就十二点五美元。”万斯吐了口唾沫。
“付款方式呢?我可没带那么多东部的绿背纸币。”
“我们不要绿背纸币。”
奥尼尔的眼神变得极其精明。
“大都会贸易公司在西部只认两样东西。双鹰金币,或者加州银行开具的见票即付本票。如果你有内华达银矿直接铸造的高纯度银条,按市价折算也可以。”
万斯咧嘴笑了。
“我没带纸票,马车底板下面有三个钱箱。全是弗吉尼亚城刚运下来的金砂和银条。”万斯拍了拍腰间的枪套。
“那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陈!”奥尼尔回头大喊一声。
陈阿伟立刻跑了过来。
“叫十个兄弟过来,把万斯先生马车上的钱箱卸下来。抬到办公室去上称。”奥尼尔吩咐道。
随后,奥尼尔转向万斯。
“走吧杰布,去我的办公室喝杯威士忌。等称完了重量,核对好成色。我的人立刻把两千桶煤油装上你的马车。”
两人走向货场边缘一间新建的木板办公室。
“东部佬,你们做生意真够绝的。”
万斯一边走一边感叹。
“以前那些走海运的商人,货到了码头还得求着我们去买。你们直接把仓库建在了我的马车旁边。”
“因为时代变了,杰布。”奥尼尔推开办公室的门。
“铁轨已经铺到了太平洋。那些靠帆船运货的旧金山老东西,该退休了。以后西部的物资,大都会贸易公司说了算。”
办公室里。陈阿伟带着几个工人,把沉重的铁皮钱箱抬上了一台黄铜天平。
奥尼尔拿出放大镜和一瓶硝酸,开始仔细检验金砂的成色。
他动作熟练,一丝不苟。每盎司的黄金,都是他向纽约证明大都会实力的筹码。
在这个野蛮生长的西海岸,没有华尔街那些文质彬彬的合同。
有的只是最原始的现货和最硬的贵金属。
奥尼尔知道,他必须像一头饿狼一样,把这些从矿山里挖出来的财富,连皮带骨地吞进威廉姆斯家族的金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