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大中央车站货运站台。
蒸汽机车的锅炉发出沉闷的嘶吼,白色的蒸汽在秋日的冷空气中迅速凝结。刺鼻的煤烟味和车轴润滑油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充斥着整个站台。
大都会贸易公司总裁比尔站在一堆堆积如山的木板箱前,嘴里还咬着没有点燃的雪茄。
双眼看着面前大都会公司三十岁的高级业务经理帕特里克·奥尼尔。
“核对完了吗?帕特里克。”
比尔吐掉嘴里的雪茄碎屑,盯着那些正在被搬运工抬进车厢的货物。
“核对完毕,比尔先生。”
奥尼尔用粗铅笔在清单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勾。
“整整十个车皮。五车皮是标准石油的特级提纯煤油,装在他们标志性的蓝色铁皮桶里。三车皮是芝加哥运来的燕麦肉罐头和咸牛肉。剩下两个车皮,是安布雷拉医药的石炭酸溶液、奎宁,以及一些发条钟表和钢制农具。”
比尔拿过清单,扫了眼底部的汇总数字。
“这批货在东海岸的进货成本是两万五千美元。加上联合太平洋铁路和中央太平洋铁路的货运费,总成本逼近三万两千美元。”
比尔把清单拍回奥尼尔的胸口。
“虽然是一笔小数目,但老板要我们大都会贸易公司在太平洋沿岸钉下第一根钉子。这根钉子,我交给你来砸。”
奥尼尔把清单塞进外套的内侧口袋。
“我明白,比尔先生。旧金山现在不缺金子。那些在内华达州挖到银矿的暴发户,还有那些掌握着木材和海运的老钱,他们手里有大把的双鹰金币(二十美元面值的金币)。但缺生活物资。那些从合恩角绕过来的帆船太慢了。我们的火车,七天就能横跨整个大陆。”
“所以速度就是你的筹码。”
比尔伸出手指,戳着奥尼尔的肩膀。
“记住我们的规矩,不要去旧金山搞零售。我们不赚那几美分的差价,你要做的是批发。要用这十个车皮的货,砸开当地那些大分销商的仓库大门。告诉他们,大都会贸易公司以后每个月都会准时给他们送来十个车皮以上的现货。让他们把手里的订单全交出来。”
“如果他们压价呢?”奥尼尔问。
“加州人习惯用金银本位结算,他们看不起东部的绿背纸币。如果你能让他们用实物黄金或者加州银行的金本位汇票支付,你可以给他们让利百分之五。”比尔压低了声音。
“但底线是,这批货的净利润不能低于百分之六十。那帮西部佬在矿山里赚了黑心钱,现在轮到我们赚他们的钱了。”
远处的列车长吹响了黄铜哨子。
搬运工推上最后一扇沉重的滑动车门,挂上铁锁。
“上车吧,帕特里克。”比尔后退一步。
“到了旧金山,先去蒙哥马利街租一个体面的办公室。把招牌挂出去后去找那些有头有脸的地头蛇。”
奥尼尔提起脚边的一个破旧牛皮手提箱。
“我会把旧金山的钱袋子带回来的,比尔先生。替我向威廉姆斯先生问好。”
奥尼尔转过身,大步走向列车尾部的客运车厢。他抓住铁扶手,踩着踏板跨了上去。
蒸汽机车发出一声长鸣。
巨大的传动杆开始缓慢推动沉重的钢轮,车厢连接处的铁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比尔站在站台上,看着这列满载着东海岸工业制成品的火车逐渐加速,消失在向西延伸的铁轨尽头。
车厢内,奥尼尔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这是一节一等车厢,座椅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水和烟草的味道。
他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名穿着考究西装的胖子,正拿着块怀表看时间。
“这火车真能准时到奥克兰吗?年轻人。”胖子把怀表塞进马甲口袋,主动搭话。
“我听说在内布拉斯加那边,有时候会遇到野牛群挡路。甚至还有印第安人破坏铁轨。”
“那是去年的老故事了,先生。”
奥尼尔打开手提箱,拿出一本厚厚的旧金山商业名录。
“自从军队进驻了沿线的几个大站,这几千英里的铁轨比纽约的百老汇大街还要安全。只要这机器有煤烧,它就能跑到太平洋。”
胖子好奇地看了一眼奥尼尔手里的书。
“你去西部发财?带了什么好东西?”
“一些不值钱的铁皮罐头和烧火的油罢了。”
奥尼尔没有多说,敷衍了一句,便将视线投入到名录密密麻麻的商铺名字中。
窗外,纽约州的秋日风景快速向后倒退。
接下来的几天里,这列钢铁巨兽不知疲倦地向前奔跑。
它穿过俄亥俄的玉米地,越过密西西比河的铁桥。
在芝加哥加满煤炭和水后,它驶入了广袤的西部大平原。
车窗外的景色从绿色的农田变成了枯黄的野草。偶尔能看到几个骑着马的牧童在远处驱赶着牛群。
当火车开始攀爬落基山脉时,气温骤降。
蒸汽机车的喘息声变得粗重起来,车厢里生起了火炉。
奥尼尔大部分时间都在核对账本,或者在脑子里演练到了旧金山后的谈判话术。
他知道,西部不是纽约。
那里没有威廉姆斯家族庞大的关系网和安保队。
自己能依靠的,只有手里的货单和他这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
第七天的傍晚。
火车终于冲出了内华达山脉的最后一个隧道,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灰蓝色的水域。
“奥克兰!终点站奥克兰!”
列车员提着马灯,在车厢过道里大声喊叫。
奥尼尔合上名录,将其塞进手提箱。他站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脖子。
西海岸的咸涩海风透过车窗缝隙钻了进来。奥尼尔看了一眼窗外,码头上停靠着巨大的轮渡。
旧金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