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托马斯·爱迪生的马车停在家门前。
这是一栋位于市郊的独立木制住宅,周围少有邻居。
爱迪生推开车门,踩着满地的落叶走向门廊。
这两天他的心情极度烦躁。
老板几天前的话像刀子般扎在他的自尊心上。
“疯子,赌徒。只能呆在实验室里。”
爱迪生一边掏出钥匙,一边低声咒骂。
“晚上好,爱迪生先生。”
一个低沉的男中音突然从门廊的阴影处传来。
爱迪生受到惊吓猛地后退一步,手本能地伸进大衣口袋,握住了防身的短管先锋左轮手枪。
“谁在那里?”爱迪生厉声问道。
只见一道穿着纯黑色英式风衣、戴着丝绸高顶礼帽的男人从阴影中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根银头手杖。
昏暗的月光照在其脸上,显现出一张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人的面孔。颧骨高耸,眼神锐利。
“请放松,我没有恶意。”
男人脱下礼帽,微微欠身。
“我叫克莱夫·卡文迪许,来自伦敦。我等您很久了。”
“我不认识你,伦敦的人找我干什么?”
爱迪生没有放松警惕,手指依然扣在扳机上。
卡文迪许笑了笑,显得很有深意。
“您确实不认识我,但我想您一定认识我的雇主。朱尼厄斯·摩根先生。”
听到这个名字,爱迪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老摩根。
那个和自家老板有仇,并且在几个月前联合几家欧洲资本试图在华尔街针对老板,最终却没成功的欧洲金融巨鳄。
不过爱迪生没多想,只是冷笑。
“开什么玩笑。这是威廉姆斯家族的地盘,摩根的人敢跑到这里来找我?你是在开玩笑还是活腻了?”
“哈……威廉姆斯先生的安保队确实很严密。但在黑暗中,总有缝隙。”
卡文迪许指了指大门,语言组带着深意。
“外面的风有些大,爱迪生先生。关于您前两天在帝国大厦顶层遭受的事情,难道不想找个人倾诉一下吗?”
爱迪生愣住了。
他去找的艾伦的事情才过去几天,这个英国人居然这么快就知道了?
“你监视我?或者公司有你们的人?”
“噢,我们可没那么大能量。只是有些关注着北美最伟大的天才的动向而已。”卡文迪许语气平缓。
“不如我们进去谈。我保证,我带来的东西,比威廉姆斯先生画的那些大饼要实在得多。”
爱迪生犹豫了片刻后松开口袋里的手枪,将钥匙插进锁孔。
两人走进客厅。
爱迪生没有点灯,显然是不想让外人注意到这栋房子里有客人。
虽然说附近没什么人住。
“说吧,你想干什么?”
爱迪生在沙发上坐下。
卡文迪许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摩根先生对威廉姆斯在北美建立的电气垄断非常担忧。这种担忧,不仅仅局限于金融层面。通用电气正在把整个美国的工业绑在他们的战车上。”
卡文迪许转过身。
“摩根先生联合了巴黎和柏林的几家财团,筹集了一笔庞大的资金。我们准备成立一家全新的电气公司。名字已经定好了。叫‘西屋电气’。”
“西屋?”爱迪生皱起眉头。
“乔治·西屋?那个靠发明火车空气制动器发财的机械师?”
“正是他。他拥有出色的机械制造能力和工厂。但在电气领域缺乏核心技术。”
卡文迪许走到茶几前,目光灼灼地看着爱迪生。
“每家伟大的公司都需要一个灵魂。一个懂技术、有野心,并且知道如何把技术变成钞票的掌舵人。西屋有工厂,摩根有钱。我们缺个总经理。”
卡文迪许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一个真正的总经理,而不是只会被老板呼来喝去的实验室主管。”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爱迪生的软肋。
他才被艾伦无情地拒绝了同一个职位没两天。
“你们想挖我?”
爱迪生发出一声干笑。
“卡文迪许先生,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我签过竞业协议。而且,我研发的所有技术,专利权都在威廉姆斯先生的手里。而且其中没有电气方面的。况且我如果离开,什么都带不走。甚至不能使用自己发明的电灯和碳精送话器。”
“没关系。专利是死的,人是活的。”
卡文迪许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威廉姆斯拿走了你过去的专利,但拿不走你脑子里的未来。你不是说想搞交流电吗?”
爱迪生猛地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我说过,我们时刻关注着你。”卡文迪许微微一笑。
“通用电气的电网是直流电。直流电传输距离短,损耗大。它只能在城市内部使用。摩根先生找专家评估过你的交流电设想。如果能够通过变压器升压,交流电可以传输几百英里。那才是真正的未来。”
卡文迪许从大衣内侧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聘书,爱迪生先生。只要你点头。你就是西屋电气美利坚分部的首任总经理。你拥有绝对的人事权和研发决定权。没有任何一个叫怀特的德国书呆子会卡你的采购单。”
“除了丰厚的年薪。摩根先生承诺,给予你西屋电气百分之十的独立原始股份。”
百分之十的股份。
爱迪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在通用电气,他拿的只是高薪和项目奖金以及分红。
只是个高级雇员。
而百分之十的股份,意味着他将成为真正的老板,成为资本牌桌上的玩家。
“违约金和竞业官司怎么办?”爱迪生问。
要知道艾伦手下的那个专利律师皮尔斯,是个能把活人告出骨灰的恶棍。
“西屋电气会为你组建全美最顶尖的律师团。所有的违约金由摩根先生全额代缴。即使官司打上十年,你的实验室也不会停工一天。”卡文迪许给出保证。
爱迪生盯着那份文件,上面的每个字都像是充满诱惑的恶魔。
他痛恨艾伦的专制。
更痛恨怀特的死板。
爱迪生想要证明自己不仅仅是个会在实验室里捣鼓瓶瓶罐罐的疯子。
但他同样忌惮艾伦的手段。
那个男人在华尔街和匹兹堡掀起的腥风血雨,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
背叛威廉姆斯,下场可能会非常凄惨。
“我需要时间考虑。”
爱迪生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这涉及到很多东西,我不能现在就给你答复。”
“当然。这种级别的跳槽的确需要深思熟虑。”
卡文迪许站起身,戴上高顶礼帽。然后拿出名片压在聘书上面。
“我就住在第五大道的圣瑞吉酒店,化名查尔斯·史密斯。我将会在纽约停留一周。一周后,我希望看到您带着野心来找我。而不是继续回去刮煤油灯罩上的灰。”
卡文迪许转身走向大门。
门关上了。
爱迪生独自一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
他拿起那张名片,手指在边缘用力摩擦。
在忠诚与野心之间,天平开始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