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杜伊勒里宫。
水晶吊灯的光芒在地板上折射出耀眼的斑块。两旁的侍卫站得笔直,手里握着装配了刺刀的夏塞波步枪。
维克多·杜波依斯将头上的丝绸大礼帽交给门口的侍者。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迈步走进这间充斥着香水味的会客厅。
身为标准石油公司欧洲事务部的总监。
一个有着法国血统,但在华尔街摸爬滚打了十年的精明说客他有自己的方法。
房间中央的沙发上,拿破仑三世正用手帕捂着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的脸色蜡黄,额头上布满冷汗。
结石的病痛正在一点点抽干这位皇帝的精力。
站在皇帝身旁的是查尔斯·弗罗萨尔将军。
此人是法国军队的战术专家,也是皇帝最信任的军事顾问之一。
“陛下。”
杜波依斯走到沙发前三步的距离,停下脚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拿破仑三世挥了挥手帕,示意他免礼。
“杜波依斯先生,瓦卢瓦男爵向我极力推荐了你。他说你手里有法兰西军队现在最需要的东西。”皇帝的声音有些虚弱。
杜波依斯站直身体。
“是的,陛下。我代表威廉姆斯执行委员会而来。”
杜波依斯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听说,法兰西的铁路系统正在满负荷运转。你们需要把几十万军队和火炮运往阿尔萨斯和洛林。”
弗罗萨尔将军上前一步。
“我们的铁路调度没有任何问题,法国的火车轮子比普鲁士人的腿快得多。”
弗罗萨尔带着一丝傲慢说道。
杜波依斯没有反驳,而是把手提箱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放着瓶密封的透明液体,以及一套用锡箔纸包裹的医疗器械。
“将军,铁路需要燃料。机车需要润滑。而在夜间装卸部队时,你们的月台需要照明。”
杜波依斯拿起那瓶透明液体。
“标准石油公司的特级煤油,比市场上的更好。更别说你们现在用的油脂,而且燃烧时没有残渣堵塞灯芯。普鲁士人已经在汉堡港订购了十万桶。”
拿破仑三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普鲁士人买了?”皇帝问。
“是的,陛下。他们用黄金支付。他们的后勤官非常看重夜间行军的效率。”
杜波依斯放下煤油瓶,拿起那个锡箔纸包。
他撕开包装,露出里面安布雷拉公司生产的急救套件。
“陛下,战争不仅是行军还有流血。”
杜波依斯从中取出一支装满液体的玻璃安瓿瓶。
“提纯吗啡注射液,它可以直接皮下注射,三分钟内起效。它能让一个被炮弹炸断腿的士兵停止尖叫。”
杜波依斯的目光落在拿破仑三世因为疼痛而微微佝偻的腹部。
“当然,它也可以用于缓解任何极端的生理性疼痛。它的纯度是目前市面上的药剂师无法提炼出来的。绝对安全,没有副作用。”
拿破仑三世盯着那支细小的玻璃瓶。
他太了解那种疼痛发作时生不如死的感觉了。
“弗罗萨尔,我们的军医部有这种东西吗?”
弗罗萨尔将军摇了摇头。
“陛下,我们通常使用鸦片酊或者大量的劣质白兰地来麻醉伤员。这种直接注射的纯净药剂,我们的药厂还没有量产。”
皇帝靠在沙发背上。
“你们带了多少货来?”
“二十万桶煤油,十五万套急救包。另外还有五十万罐芝加哥出产的军用燕麦肉罐头。”杜波依斯报出数字。
“全部停靠在勒阿弗尔港的仓库里。只要协议签订,今天下午就可以装车发往巴黎。”
弗罗萨尔将军皱起眉头。
“杜波依斯先生,你们这是在发战争财。甚至是在普鲁士和法兰西之间两头下注。”
“将军,我是一个商人。只卖物资不卖立场。”杜波依斯摊开双手。
“如果我不把这些东西卖给你们,它们明天就会装船运往汉堡。这是自由贸易。”
“行了,说价格。”
拿破仑三世打断了弗罗萨尔的质问。
“煤油每桶十美元,急救包每套五美元,罐头每罐二十美分。”
杜波依斯毫不犹豫地报出价格。
弗罗萨尔将军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比市价高出了一倍!你这是敲诈法兰西帝国!”将军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杜波依斯面不改色。
“将军,市价是和平时期的价格。现在是战争前夕。这些物资是我们冒着大西洋上的风暴和海盗的风险运过来的。而且这是现货,现货就值这个价。”
拿破仑三世摆了摆手,制止了弗罗萨尔的发作。
“我们买下所有的物资。”
皇帝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太需要这场战争的胜利来巩固摇摇欲坠的皇权,任何能增加胜算的东西他都必须拿到。
“但是……”皇帝看着杜波依斯。
“法兰西国库目前的黄金需要用来支付前线士兵的军饷和购买英国人的战马。这笔货款,我们无法全部用黄金结算。”
杜波依斯心里早有准备。
在来之前,他已经接到了纽约艾伦的死命令。
“陛下,威廉姆斯先生非常理解法兰西的处境。”杜波依斯微微躬身。
“我们接受部分债券支付,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百分之三十的货款,必须用实物黄金或英镑汇票结清。剩下的百分之七十,我们接受法兰西政府发行的短期战争国债。期限六个月,年化利率百分之八。”
杜波依斯提出方案。
弗罗萨尔将军怒极反笑。
“百分之八的利率?期限只有六个月?你在开玩笑吗?法兰西的信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廉价了!”
“可是将军。六个月后,你们不是已经在柏林阅兵了吗?”
杜波依斯用一句巧妙的恭维堵住了弗罗萨尔的嘴。
“如果法兰西赢了。这笔债务对你们来说九牛一毛,如果你们输了……”
杜波依斯没有把话说完。
拿破仑三世沉默了片刻,腹部的剧痛再次袭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那支吗啡。
“拟定合同。”
皇帝闭上眼睛,下达了命令。
“弗罗萨尔,让财政部去办。明天早上我要看到这些物资送上前线。”
“陛下……”弗罗萨尔还想劝阻。
“执行命令!”
皇帝突然睁开眼,发出一声怒吼。
弗罗萨尔低下头,退出了房间。
杜波依斯拿起手提箱,将其留在了茶几上。
“那这箱样品,就留给陛下使用了。”
杜波依斯深深鞠躬,转身退出会客厅。
走出杜伊勒里宫的大门。
巴黎的阳光刺眼。
塞纳河畔的咖啡馆里坐满了高谈阔论的市民,到处都是“打到柏林去”的口号声。
杜波依斯坐进等候在广场上的马车。
“去电报局。”杜波依斯对车夫说。
他在车厢里拿出密码本,迅速起草了份电报。
“合同已签,七成短期国债。法国人内部混乱,皇帝病重,军队盲目自信。他们就像一艘漏水的船。——杜波依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