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泽西州,威廉姆斯中央实验室。
上午十一点。
主楼东侧的声学实验室内。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硫酸的酸气,几台小型的直流发电机在角落里发出稳定的嗡嗡声。
托马斯·爱迪生穿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亚麻衬衫。他的双手沾满了黑色的粉末,连脸上都蹭上了几道黑印,看起来像个刚从矿井里爬出来的煤矿工人。
“康忙,再试一次,亚瑟!调整电池输出电压为五伏特!”
爱迪生对着坐在长桌另一端的助手大喊。
亚瑟·詹金斯拨动电阻箱的旋钮。
在两人之间,横跨着一根长达五十英尺的绝缘铜线。
铜线的一端连接着个圆筒状的黄铜接收器,那是爱迪生手中拿着的东西。
另一端,亚瑟的面前,固定着一个简陋的发射装置:一个金属喇叭口连接着一块铁质振膜,振膜后方是一个塞满黑色颗粒的小瓷杯。
“喂!喂!能听见吗!测试!一二三四!”亚瑟将嘴巴几乎贴在金属喇叭口上,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爱迪生将圆筒接收器紧紧贴在耳朵上。
接收器里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劈啪”声,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抓挠铁皮。
在那些杂音的底层,隐约能听到亚瑟的声音轮廓,但微弱且含混不清,根本无法分辨具体的单词。
“停!”
爱迪生烦躁地将接收器扔在桌面上,由于用力过猛,黄铜外壳在木桌上砸出一个凹坑。
亚瑟停止了吼叫,揉了揉发酸的嗓子走了过来。
“又失败了,汤姆。声音的还原度太低了。就算电压加大,杂音也会成倍增加。”
爱迪生走到发射装置前,用螺丝刀拆开那个小瓷杯。里面掉出一堆黑色的粉末。
那是打碎的木炭颗粒。
“没关系,我能感觉到,老板给的方向在理论上绝对是对的。”
爱迪生用沾满黑灰的手指捏起一点木炭颗粒。
“利用声波震动改变碳粉的接触面积,从而改变电阻,让电流随着声音的波形产生强弱变化。这比贝尔那种利用电磁感应产生微弱电流的方法,动力要强得多。”
爱迪生一拳砸在桌子上。
“但是这该死的材料不行,木炭颗粒太硬了!声波震动压上去,它们互相挤压后就卡死在一起,失去了弹性。电阻无法迅速恢复到初始状态。电流就变成了一团乱麻!”
门被推开了。
艾伦穿着黑色的风衣走入实验室,身后跟着弗罗斯特。
“我大老远在长岛就听到了你的抱怨,汤姆。”
艾伦走近工作台,低头看了眼那些散落的黑色粉末。
爱迪生立刻站直身体,但难掩脸上的沮丧。
“老板,碳阻的原理没问题。但我们找不到合适的碳材料。我们试过了木炭、石墨,甚至把铅笔芯捣碎了塞进去。都不行。要么电阻太大电流过不去,要么颗粒太细压实后变死了一块。”
“嗯哼~波士顿那边有什么消息?”
艾伦转头看向弗罗斯特。
“弗林的情报网传回消息,贝尔在剑桥区租下了一个更大的实验室。他的合伙人哈伯德律师给他注资了。听说他的电磁电话已经在短距离内传出了清晰的音节。他们正在起草专利申请文件。”
弗罗斯特如实汇报。
爱迪生咬了咬牙,有感到被同行碾压的屈辱。
“再给我一周时间,老板。我一定能找到有弹性的碳粉。”
艾伦没有接话,反而拿起螺丝刀随意拨弄着瓷杯里的木炭。
那来自21世纪的记忆在飞速运转。
他虽然不是化学家,记不清具体的分子式,但知道历史的走向。
“汤姆。如果你要一块有弹性的海绵,你不会去敲碎一块石头。”艾伦放下螺丝刀。
“或许,木炭和石墨的物理结构注定了它们在微小压力下无法快速回弹。”
艾伦走到实验室角落里的一盏用来照明的旧式煤油灯前。
他指着煤油灯玻璃罩上方那一层厚厚的黑色烟熏污垢。
“看这里……”
爱迪生走了过去,疑惑地看着那层污垢。
“那是油烟,老板。燃烧不充分产生的杂质。”
“可这也是碳吧。最纯粹、最微小的碳。”艾伦看着爱迪生的眼睛。
“木头烧出来的炭块有骨架,会卡死。但这种悬浮在空气里的烟灰没有骨架。”
爱迪生脑中闪过电弧。
大脑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发电机,瞬间抓住了那个微弱的火花。
“油烟……灯烟黑……”
爱迪生自顾自的喃喃自语。
“没错是的,它的颗粒度极小,极度松散。如果把它收集起来……”
“单纯的粉末不行。”艾伦继续引导。
“粉末会漏,会随着震动移位。你需要把它变成整体,但又要保持它的松散特性。想办法把它压成一个扣子,或者烘烤它。把它变成一个有弹性的‘碳精块’。”
(注:爱迪生最终正是通过烘烤灯烟黑,压制成碳精钮,才彻底解决了送话器的问题。)
爱迪生猛地拍了一下手掌,眼睛亮得像实验室里的电灯。
“烘烤!对,就像烤面包一样!把灯烟黑收集起来,加入微量的粘合剂,然后在高温炉里烘烤定型。这样它既能保持微观上的颗粒摩擦,在宏观上又是一个有弹性的整体。”
“快……亚瑟!”
爱迪生像疯了般冲向操作台。
“把所有的木炭都倒掉,去仓库拿煤油灯。把罩子全拆了,我们要刮油烟!”
亚瑟立刻跑了出去。
艾伦看着重新陷入状态的爱迪生,也没有在意的转身走向门口。
只是在门口停下脚步,“汤姆,记住你的承诺。”
“只要这个‘碳精扣’做出来。”
爱迪生头也不抬地在图纸上疯狂计算着烘烤温度。
“贝尔的那套电磁玩具,连当扩音筒都不配。我会让通用电气的电话,在十英里外都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技术的壁垒一旦被打破,剩下的,就只有纯粹的资本碾压了。
无论是匹兹堡的卡内基,还是波士顿的贝尔,都阻挡不了这列名为威廉姆斯的战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