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大街七十六号,普鲁士首相官邸。
室内的陈设刻板得近乎枯燥。
没有法国宫廷那种繁复的洛可可装饰,就只有墙壁上挂着腓特烈大帝的油画和几幅军事地图。
长条形的橡木办公桌上,文件按照优先级整齐地码放在不同的托盘里。
奥托·冯·俾斯麦坐在高背皮椅中。
他穿着深蓝色的普鲁士军服,领口紧扣。手里拿着一根未点燃的雪茄。
办公桌对面,站着普鲁士军队总参谋长,赫尔穆特·冯·毛奇。
这位老将军瘦削、沉默,仿佛一尊用生铁铸造的雕像。
“西班牙王位的继承问题,已经把巴黎那帮人的神经挑拨到了极限。”
俾斯麦将雪茄在桌面上敲了敲。
“拿破仑三世需要一场对外战争来转移国内的政治危机。我们的情报网已经证实,法国边境的军队正在频繁调动。”
毛奇双手背在身后。
“总参谋部的战争推演已经完成,铁路调度计划精确到了分钟。只要动员令下达,我们在两周内就能将四十万军队投送到莱茵河前线。速度是取胜的关键。法国人的动员体制太混乱,那是他们的死穴。”
门外传来军靴敲击木地板的清脆声响。
首相副官推开门,身子挺得笔直。
“首相阁下,驻美武官阿尔文斯莱本少校到了。他刚从汉堡港下船,乘坐专列赶回柏林。”
“让他进来。”俾斯麦放下雪茄。
阿尔文斯莱本大步走进办公室摘下军帽,夹在腋下,行了一个标准的普鲁士军礼。
他的眼底带着长途旅行的疲惫,但精神处于极度的亢奋状态。
“首相阁下,将军。”
阿尔文斯莱本走到桌前,将一个沉重的黑色皮革皮箱放在地毯上。
“嗯……你发回来的密电里说,那个威廉姆斯的先锋公司搞出了新东西。”
俾斯麦看着那个皮箱。
“还是足以改变战场局势的东西?”
“是的,首相阁下。”
阿尔文斯莱本蹲下身,拨开皮箱的金属锁扣。
他从里面拿出个长条形的木盒,放在桌面上。打开木盒,里面并排躺着三枚黄铜定装弹。
毛奇走上前,拿起其中一枚子弹。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微微睁开。
“黄铜弹壳,底火击发。这不稀奇,之前他们就用过这样的。我们在萨多瓦战役中使用的德莱塞针发枪虽然落后一点,但原理相似。”
毛奇用拇指摩挲着弹头。
“重点在哪里?”
“重点在里面的发射药,将军。”
阿尔文斯莱本拿出把小刀,撬开一枚子弹的弹头,将里面的粉末倒在桌面的一个白瓷烟灰缸里。
那不是黑色的颗粒,而是呈现出淡黄色的半透明片状物。
“威廉姆斯的化工厂把它叫做‘无烟火药’。”
阿尔文斯莱本划燃一根火柴,扔进烟灰缸。
“嗤……”
粉末瞬间爆燃。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滚滚浓烟。
只有团明亮的黄色火光一闪而逝。烟灰缸的底部干干净净,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残渣。
毛奇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位一生都在研究战争的老将,瞬间明白了这种粉末的战略价值。
“燃烧速度极快,没有烟雾。”
毛奇的声音低沉。
“如果装填在步枪里,我们的士兵开火时就不会暴露位置。前线的指挥官不会被硝烟遮挡视线。最重要的是,没有残渣代表着枪管不需要频繁清理。射速可以一直保持在最高水平。”
“不仅是步枪,将军。”
阿尔文斯莱本站起身,解释道。
“我在康涅狄格州的惠特尼维尔兵工厂,亲眼看到了他们的新型加特林机枪。使用这种子弹,连续射击两千发没有一次卡壳。”
办公室内陷入了沉思。
要知道虽然之前先锋公司的转轮机枪火力很强,但两三百发的时候还是会卡壳。
俾斯麦拿起桌上的雪茄,就着旁边燃烧的蜡烛点燃。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
“我想这种武器的大规模应用,会让法国人的步兵冲锋变成排队送死。”
俾斯麦看着阿尔文斯莱本。
“威廉姆斯那边开价多少?”
阿尔文斯莱本咽了口唾沫,挺直了脊背。
“枪械价格上涨三倍,子弹价格翻五倍。而且要求全额使用黄金结算,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政府债券或汇票。”
“趁火打劫的美国佬!”
毛奇冷哼一声,手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以为普鲁士的国库是他的私人提款机吗?我们的克虏伯兵工厂一样能造出世界上最好的大炮。我们不需要依靠一个暴发户的施舍!”
“可是但克虏伯造不出这种火药,将军。”阿尔文斯莱本直言不讳,要知道虽然这几年克虏伯虽然一直在攻克先锋公司的枪炮。
但是无烟火药这个东西,就不是克虏伯现在能搞定的。
“而且威廉姆斯不仅控制了军火,他在美国刚刚在伦敦和巴黎资本的联合绞杀下,平安无事。甚至根据我打听到的消息,他手里还握着上千万美元的黄金储备。关键的是我们急需他的技术。”
俾斯麦抽着雪茄,目光在地图上游移。
“那是一头贪婪的狼,他看准了我们在这个节骨眼上无法讨价还价。”
俾斯麦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法国人的夏塞波步枪在射程和精度上优于我们的德莱塞步枪。如果在火力密度上我们不能形成绝对压制,战争的伤亡将无法估量。”
俾斯麦走向毛奇。
“赫尔穆特,如果我不买这批军火。你有把握在六周内击溃法国主力吗?”
毛奇盯着那个白瓷烟灰缸。
“当然能赢,但……代价会很惨重。毕竟巴黎的城墙很坚固。”
俾斯麦转过身,看向阿尔文斯莱本。
“我知道了……那就告诉威廉姆斯,普鲁士接受他的报价。第一批订单要十万支先锋步枪和两百挺加特林机枪,还要两千万发无烟火药子弹。资金从王室特别战争储备金里调拨,装船起运。”
“还有一点,首相阁下。”
阿尔文斯莱本提醒道。
“法国的海军比我们强大,如果这批军火在大西洋上被法国巡洋舰拦截……”
“让威廉姆斯解决。”
俾斯麦打断他。
“那只狐狸既然敢开这个天价,那就把货送到汉堡来。我想法国的海军吓不住他。”
“执行命令,少校。”
“是!首相阁下!”
阿尔文斯莱本转身走出办公室。
毛奇看着俾斯麦。
“奥托。这笔黄金流出去,国内的铁路扩建计划就要停滞了。那个叫通用电气的公司,听说正在美国到处建发电厂。那东西我觉得很有用处,如果我们把资金都用来买美国人的消耗品,战后我们在工业上会被他们甩开。”
俾斯麦走到窗前,看着威廉大街上巡逻的普鲁士近卫军。
“战争本身就是最大的消耗,赫尔穆特。只要我们在巴黎的凡尔赛宫签下停战协议。法国人赔偿的五十亿法郎,就足够我们建一百座发电厂。”
“把钱给那个美国佬,让他去数金币。我们来拿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