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马里兰州,巴尔的摩与俄亥俄铁路公司总部。
总裁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约翰·加勒特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张剪报。
安德鲁·卡内基坐在对面的皮沙发上。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后续钢轨交付的简短汇报,但加勒特的反应让他感到不安。
“安德鲁。”加勒特将剪报推过桌面。
“你看到今天早上的《华尔街纪事报》了吗?”
卡内基倾身看了一眼。
“您是指莱克斯钢铁的那个五年分期计划吗,我看到了。但加勒特先生,很显然那是威廉姆斯在玩弄文字游戏。百分之四的利息,加上六十五美元的本金,五年算下来,他们每吨要付出的成本远高于我给您的五十八美元。”
“可账不是这么算的,安德鲁。”
加勒特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你是个实业家,只看每吨的绝对利润。但我们铁路公司看的是现金流。”
加勒特拿起桌上的一份财务报告。
“我刚才开了一次董事会,董事们对莱克斯钢铁的提案非常感兴趣。我们之前从财政部拿到了三百万美元的改造贷款。如果用你的方案,全部付现款,这三百万只够买不到五万吨钢轨。改造工程只能推进一小半。”
“但如果接受威廉姆斯的方案。”
加勒特盯着卡内基,带着些许歉意。
“我们只需要拿出三十万美元做首付。剩下的两百七十万美元,可以用来购买新的标准轨机车,用来翻新车站,用来支付工人的加班费。工程进度会加快三倍。”
卡内基猛地站起身。
“加勒特先生!您疯了吗?要知道那个合同里有附加条款,帝国银行要查您的账。甚至他们要派人进您的董事会!您这是在把巴尔的摩铁路的控制权拱手送给威廉姆斯。”
“安德鲁,注意你的说辞。”
加勒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歉意化为不悦。
“我知道那是毒药,但至少它能止渴。如果我们因为资金枯竭而停工,股东们下个月就会把我赶出这间办公室,要知道华盛顿的补贴可不是白拿的。”
“那您忘了我们之间的同盟协议了吗?”
卡内基双手按在桌面上。
“我们说好了一起对抗他的!”
“唉~安德鲁。商业世界里没有永远的同盟,只有眼前的生存。”
加勒特避开了卡内基的目光。
“我们之前订购的那两千吨,我会按照合同支付现款。但后续的采购……董事会决定,暂停向你的工厂下订单。我们将启动与莱克斯钢铁的谈判。”
卡内基如同遭受了重击。他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沙发上。
“他断了我的现金流。”
卡内基喃喃自语。
如果没有持续的订单,高炉就必须减产甚至停火。而那些他刚刚联络好的阿巴拉契亚煤矿主,也会因为拿不到货款而倒戈。
“这件事我很抱歉,安德鲁。”
加勒特打开鼻烟壶,吸了一口。
“不用抱歉。”
卡内基抓起放在旁边的圆顶礼帽。
“加勒特先生,您会后悔的。当威廉姆斯的查账员坐在您这间办公室里的时候,您会怀念今天做出的决定。”
卡内基转身走出办公室。
他没有停留,直接赶往火车站登上了返回匹兹堡的列车。
两天后。
匹兹堡,卡内基钢铁公司账房。
狭窄的房间里堆满了账本。
会计师亨利·菲普斯正在焦头烂额地核对数字。汤姆·卡内基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门被推开,安德鲁大步走进来。
“情况很糟。”
安德鲁脱下大衣扔在椅子上。
“巴尔的摩铁路违约了,他们取消了后续订单。威廉姆斯用信贷手段把客户抢走了。其他几家中西部铁路公司也发来电报,要求我们提供类似的五年分期条款。”
“可我们提供不了。”
菲普斯推了推无边眼镜。
“安德鲁,老摩根给我们的资金是用来补贴每吨亏损的。那是死钱。我们没有银行牌照,做不了金融贴现。如果我们让客户分期付款,我们的现金链下个月就会断裂。我们买不起煤,发不出工资。”
汤姆一拳砸在桌子上。
“那怎么办?难道把高炉关了?我们刚和那些矿主签了保底收购协议。如果停产,违约金就能让我们破产。”
安德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嘎吱作响。
“不能停,火绝不能灭。”
安德鲁停下脚步,做出决定。
“威廉姆斯能放贷,是因为他背后有帝国银行。我们没有银行,但有东西可以抵押。”
“抵押什么?”汤姆问,“工厂的地契已经抵押给德雷塞尔了。”
安德鲁转过头,眼睛里闪烁着赌徒的眼神。
“我们不需要他们付现金。”
安德鲁看着菲普斯。
“如果那些中西部的铁路公司要买钢轨,告诉他们,我们不需要五年分期。可以允许他们用等价的铁路债券或者股票来支付货款。”
“股票支付?”菲普斯愣住了。
“可是……安德鲁,那些中西部铁路的股票波动很大。有些线路连路基都没修好,他们的股票在华尔街被称为‘废纸’。我们拿一堆废纸来支付工人的工资吗?”
“它在匹兹堡是废纸,在伦敦不是。”
安德鲁走到桌前,思路越清晰,拿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循环。
“我们拿钢轨换他们的铁路债券。然后,我带着这些债券去费城找德雷塞尔。让德雷塞尔把这些债券打包,通过海底电缆卖给伦敦的老摩根。老摩根手里有无数想要投资美洲铁路的欧洲客户。”
“老摩根拿到债券,付给我们英镑。英镑在费城换成美元。美元回到匹兹堡,变成煤炭和工资。煤炭变成钢轨,钢轨再去换新的债券。”
汤姆听得目瞪口呆。
“这是个巨大的资金循环,但如果在任何一个环节断了呢?”
“放心,断不了。”安德鲁语气坚决。
“大家都知道,老摩根恨透了威廉姆斯。只要我告诉他,这批债券属于那些还没有被威廉姆斯控制的中西部铁路干线,他一定会照单全收。他需要这些筹码去抗衡帝国银行在铁路版图上的扩张。”
“威廉姆斯想用信贷套死现有的铁路大亨。那我们就去扶持那些还没发迹的西部开拓者,用钢轨去换他们未来的路权。”
安德鲁抓起礼帽。
“菲普斯。给芝加哥、圣路易斯、奥马哈的所有铁路筹建委员会拍电报。告诉他们,卡内基钢铁公司接受债券换钢轨。”
“汤姆,准备马车。我要再去一趟费城。这次,我要把这个循环的齿轮死死地焊在德雷塞尔的办公桌上。”
匹兹堡的煤烟依旧浓烈。
在绝境之中,卡内基摸索出了一条将实体钢铁与跨洋金融绑定的生存之道。
这场商业绞杀,正在以更为复杂的方式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