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年4月2日。
新泽西州,威廉姆斯中央实验室。
马车的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泥土路。艾伦推开车门走下踏板。
刚一落地他就用手帕捂住口鼻,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这里不是长岛的宁静庄园。
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臭氧味、硫酸的刺鼻气味以及燃烧焦炭的粉尘。
六栋巨大的红砖建筑如同巨兽般匍匐在哈德逊河畔。机器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海因里希·怀特早已等候在主楼门口。
“老板,欢迎视察通用电气的核心孵化器。”
怀特迎上前,大声说话以盖过周围的噪音。
艾伦收起手帕,点了点头。
“纽约那边的二号电站进度如何?”
艾伦边走边问。
“下个月可以进行并网测试。”
怀特紧紧跟在旁边。
“我们在曼哈顿下城铺设了额外的三十英里地下铜缆。只要测试通过,整个金融区以及沿河的几个大型仓储区,都能用上我们的白炽灯。另外,您要求的‘电风扇’已经制作完成,第一批五百台原型机已经下线。肖尔斯正在安排渠道铺货。”
“很好,加快进度。”
艾伦走入实验大楼。
内部的空间被分割成无数个独立的工作区。有的区域在测试巨大的变压器线圈,蓝色的电弧在空气中跳跃;有的区域在进行化学绝缘材料的耐热实验,冒出刺鼻的白烟。
艾伦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位于大楼东侧的一间面积较小的实验室。
门上挂着块写着“声学与微电流研究”的木牌。
推开门,里面的噪音相对小了些。
但满地的电线缠绕在一起,像是个蛇窝。
托马斯·爱迪生正趴在凌乱的工作台上。
头发蓬乱,手里拿着一把镊子正在调整一个金属簧片。他耳朵贴得很近,似乎在听什么细微的声音。
“汤姆。”艾伦出声打断了他。
爱迪生吓了一跳,手里的镊子掉在桌上。
转过身看到是艾伦后立刻站直了身体,在脏兮兮的裤腿上擦了擦手。
“老板,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的留声机改良得怎么样了。”
艾伦走到工作台前,看了一眼桌上散落的零件。
“肖尔斯抱怨说,首批锡箔滚筒在办公室环境里太容易损坏。录音质量下降得很快。”
“啊~这个……我正在解决这个问题。”
爱迪生挠了挠头,有些尴尬。
“我尝试用硬蜡代替锡箔。蜡管的刻录深度更好,而且可以重复播放上百次。只是刻录针的压力还需要微调。”
爱迪生似乎想起了什么,走到另一张桌子旁,拿起叠图纸。
“对了老板。除了留声机,我还在改进电报机的传输效率。我称之为‘四路电报机’。它能在同一根导线上同时双向传输两路信号。这能让西部联合电报公司的数据吞吐量翻四倍。”
艾伦随意翻看了一下图纸。
他对技术细节不感兴趣,只看重商业价值。
“这东西能申请专利吗?”
“当然可以,原理已经走通了。”爱迪生自信地说。
“那就好,把图纸交给法务部。立刻去华盛顿注册。”艾伦放下图纸。
“信息传输也是我们的一部分。”
爱迪生犹豫了一下。
“老板,说到信息传输。我最近听到了一些奇怪的消息,是在波士顿。”
艾伦看向他,有些意外。
“什么消息?”
“有一个苏格兰人。是个教聋哑人说话的老师。名字叫亚历山大·格拉汉姆·贝尔。”
爱迪生拿起根电线,在手指上缠绕着。
“他好像在做一些非常……愚蠢的实验。”
“嗯?愚蠢?”
“是的。他认为可以通过电线,把人类的声音直接传输出去。”
爱迪生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种同行相轻的不屑。
“他管那叫‘谐和电报’,在研究什么多重音频振荡。说是想让电线像留声机一样唱歌。”
“上帝~这简直是浪费时间。”
爱迪生将电线扔在桌上。
“电报是用来传递明确的摩斯密码的。声音的波形太复杂,电流根本无法准确还原。就算传过去,也只是一堆难以分辨的噪音。他没有找对方向。我要让电线打印出文字,他却想让电线学会说话。”
爱迪生的话在实验室里回荡。
怀特在旁边听着,并没有表态。作为重型电气工程师,他对这种微电流声学研究同样缺乏兴趣。
但艾伦没有附和爱迪生的嘲笑。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锁定在那根被爱迪生扔在桌上的铜线上。
他的大脑在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运转。
不需要摩斯密码操作员,不需要排队等待电报局的翻译。
商人可以在办公室里,直接与几百英里外的客户对话。
将军可以直接对前线的指挥官下达口头命令。
这种即时信息的传输不就是电话吗?
贝尔?好像是有个科学界圣地贝尔实验室。
难道就是这个人?
如果是的话,这是颠覆。
“汤姆。”
艾伦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与周围环境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
“老板?”爱迪生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你说那个人的名字叫什么?亚历山大·贝尔?”
“是的,在波士顿。听说他最近在到处找投资人,想买更好的实验设备。”
艾伦猛地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的怀特。
“怀特。”
“啊?我在,老板。”
“暂时停止你手头除了二号电站并网之外的所有次要工作。”
艾伦下达了极其严厉的指令。
“嗯?为什么?”怀特愣住了。
“我要你立刻派人。不,你亲自带队去波士顿。”艾伦伸出手指。
“带上帝国银行的支票,找到这个叫贝尔的人。”
爱迪生张大了嘴巴。
“老板,您觉得他那种荒谬的想法能成功?”
“我不关心它现阶段有多荒谬,只看中它的可能性。”
艾伦走到爱迪生面前。
“汤姆。如果有一天,纽约的银行家可以坐在椅子上,直接听见伦敦交易所的开盘钟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谁掌握了这根会说话的线,谁就掌握了世界的耳朵。”
艾伦转回身,面向怀特。
“找到贝尔。如果他缺钱,买下他。给他实验室和助手。让他为通用电气工作。”
“如果他不愿意卖呢?”怀特问。
艾伦的眼神中闪过莫名。
“如果他拒绝,那就派人搞清楚他的研究进度。然后组织人员借鉴原理和图纸。让我们的法务部在华盛顿日夜蹲守。”
“赶在他前面,把相关的谐波振荡专利全部注册下来。用法律壁垒把他封死在波士顿的阁楼里。”
“我要的不是合作。”
艾伦整理了一下衣领,准备离开。
“记住!要么占有它,要么毁了它。在这个国家,不允许存在威廉姆斯听不到的声音。”
随着艾伦大步走出实验室。
铜线圈散落在桌面上。
爱迪生看着老板离去的背影,咽了一口唾沫。
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男人的眼中,科学从来不是为了探索真理,而是为了铸造权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