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机车喷吐着灰白色的烟柱,车轮在铁轨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制动声。
海因里希·怀特提着一个牛皮公文包,走下火车踏板。
波士顿南站的空气里带着大西洋特有的盐腥味,混合着新英格兰地区特有的那种老旧砖石的发霉气息。
这里没有纽约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工业喧嚣,街道两侧多是红砖砌成的联排房屋,路面上铺着整齐的鹅卵石。
怀特叫了一辆出租马车。
“去萨默塞特街。”
怀特坐进车厢,对车夫报出地址。
马车在狭窄的街道上穿行。
怀特打开公文包,再次确认了那张从情报部蒂米那里得来的便笺。
亚历山大·格拉汉姆·贝尔。
苏格兰裔,二十三岁。
目前在波士顿的一所聋哑人学校任教,同时在萨默塞特街租了一间阁楼作为实验室。
马车停在一栋外墙斑驳的砖房前。
怀特付了车资,踩着木制楼梯向上走。楼梯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阁楼的门虚掩着。
怀特推开门。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天窗透进阳光。空气中弥漫着蓄电池里的硫酸气味。
房间中央的木桌上,摆放着各种杂乱的金属线圈、几个装满酸液的玻璃罐,以及一排大小不一的音叉。
一个身材瘦高、留着浓密黑胡须的年轻人正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
“叮。”
年轻人敲击了其中一个音叉。音叉发出清脆的震荡声。
他立刻把耳朵凑近桌上的一个圆柱形电磁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频率一百二十八赫兹……电流通过断续器……膜片震动频率一致。”
怀特走到木桌旁。
“贝尔先生。”怀特出声。
年轻人吓了一跳,手里的锤子落在木桌上。他转过身,看着这位穿着考究藏青色工程师制服的陌生人,眼神中带着一丝警惕。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贝尔打量着怀特。
怀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海因里希·怀特,通用电气公司经理。”
怀特看着贝尔的眼睛。
“我的老板,艾伦·威廉姆斯先生,对你正在进行的实验很感兴趣。”
贝尔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头衔和标志。
在东海岸,只要是看报纸的人,都不可能没听过威廉姆斯和通用电气这个名字。
那是最近几个月要将纽约夜晚变成白昼的垄断巨头。
“通用电气?”
贝尔将名片放在桌子上,语气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受宠若惊。
“你们好像是搞大功率直流发电机和电灯的,我这里只有几个伏打电池和一些音叉。你们找错地方了。”
怀特拉过把缺了半条腿的木椅,坐了下来。
“我们没有找错,汤姆·爱迪生向我们提起了你。”
怀特指着桌上的那些线圈。
“他说你在研究‘谐和电报’。想在同一根导线上发送多个频率的信号。”
贝尔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眉头皱起。
“爱迪生?那个在纽约搞复式电报的人?他只懂如何让机器打出更多的莫尔斯电码。他根本不懂声音的本质。”
贝尔走到桌子另一端,拿起个连接着导线的金属簧片。
“怀特先生,电报传递的是断续的电流。有,或者无。那是最原始的语言。”
贝尔的声音逐渐变大,带着研究者特有的狂热。
“但声音不是断续的,声音是连续的波动。如果在磁场中放置一块铁质振膜,当声波引起振膜震动时,就会切割磁感线,产生波形完全一致的感应电流。”
贝尔将导线顺着桌子拉扯。
“这股电流顺着导线传输到另一端,通过相同的电磁铁装置,就能还原出振膜的震动,重新发出声音。这不是电报,这是‘会说话的电话’。”
怀特静静地听着。
作为一名顶级的电气工程师,他立刻在脑海中构建出了贝尔所描述的物理模型。
理论上,这是可行的。
但技术上的难点在于,声音产生的感应电流极其微弱,在长距离传输中会迅速衰减,最终变成一堆杂音。
“原理很巧妙,贝尔先生。”
怀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但把理论变成产品,需要跨越一条鸿沟。你的阁楼里没有水银抽气机,没有高精度的拉丝机,甚至你的电池电压都不稳定。”
怀特环视着这间简陋的实验室。
“你缺少资金和设备,更缺少一个能把你的想法变成商业帝国的平台。”
贝尔放下手中的簧片,若有所思。
“我懂了,你来这里是想买我的专利?”
“不止是专利。”怀特直视贝尔。
“威廉姆斯先生派我来,是想买下你这个人。以及你未来的所有时间。”
怀特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
“通用电气将为你成立一个独立的声学通讯实验室。设备预算不设上限。你需要什么材料,我们在全世界给你采购。你需要助手,我们从哥伦比亚大学给你招募。你的年薪起薪为一万美元。一旦电话技术研发成功并投入量产,你将获得该产品净利润百分之二的终身分红。”
一万美元年薪,百分之二的分红。不设上限的预算。
在1870年,这是份足以让任何大学教授心动的报价。
贝尔看着那份文件,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现在每天靠着给聋哑人上课赚取微薄的薪水,为了买根纯度高一点的铜线,都要精打细算好几天。
但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那份合同。
贝尔的父亲也是位语音学专家,他骨子里有着苏格兰人的固执,以及知识分子的骄傲。
“条件非常慷慨。怀特先生。”
贝尔后退了一步,拉开与那份合同的距离。
“但我不能现在给你答复。”
怀特眯起眼睛。
“你对数字不满意?”
“噢不不不,这不是钱的问题。”
贝尔指着桌子底下的一叠信件。
“其实我并不是一个人在做这项研究,我有两位合伙人。加德纳·哈伯德先生和托马斯·桑德斯先生,他们为我的实验提供了一部分启动资金。”
“哈伯德先生是位律师,桑德斯先生是皮革商人。他们也是我学生的父亲。我答应过他们,这项发明未来的收益,我们将共同分享。如果我要将整个研究项目转让给通用电气,这必须得到他们的同意。”
怀特靠在椅背上有些皱眉。
他知道这些人,投资人总是想把利益最大化。
“我得说,贝尔先生。商业的规律是大鱼吃小鱼。你的两位合伙人能给你提供几千美元的零花钱,但提供不了工业级的产业链。如果他们懂行,就会知道接受通用电气的收购是唯一的出路。”
怀特站起身将合同留在桌面上,拿起公文包。
“我会在波士顿的帕克豪斯酒店住三天,你可以带着这份合同去见你的合伙人。三天后,我希望在酒店大堂看到你的签字。”
怀特走向门口停下脚步,回首看着贝尔。
“另外,友情提醒一句。威廉姆斯先生对这项技术势在必得。如果通用电气做不成你的老板,那我们就会成为你的竞争对手。而通用电气从成立开始就没有在竞争中输过。”
门关上了,木楼梯上再次传来嘎吱嘎吱的脚步声。
贝尔站在原地。
他看着桌上那份印着威廉姆斯家族徽章的厚重合同,又看了看自己那些简陋的音叉和玻璃罐。
他很清楚这不仅仅是份工作邀请。
还是一个庞大商业王国向他下达的通牒。
如果不接受吞并,就意味着要面对一头拥有无尽资源的钢铁巨兽的碾压。
贝尔深吸了一口气,现在没心思做实验了。
他必须立刻去见加德纳·哈伯德。
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实验室发明家的应对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