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的壁炉里,橡木块烧成了暗红色的炭火。
女仆们已经撤走了主菜的餐盘,换上了盛放着焦糖布丁的甜点碟和红茶。
艾莲娜端着一个覆着天鹅绒垫子的纯银托盘走入餐厅。托盘上整齐地摆放着三个牛皮纸文件夹。
她走到餐桌旁,将文件夹放置在艾伦与凯瑟琳之间的空位上。
“先生,夫人。”艾莲娜退后半步。
“这是最终筛选出的三位候选人档案。我已经核实了他们的推荐信,并派人去他们目前的居住地进行了实地走访。”
艾伦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夹,翻开。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尔伯特·格林。”
艾伦念出档案上的名字。
“四十二岁。出生于伦敦,曾在剑桥大学主修历史与法学。三年前来到美利坚。”
凯瑟琳端起红茶,皱起眉头。
“一个英国人?来教导美利坚的法律和历史?”
“他的专长不是美利坚法律。”
艾莲娜在一旁适时地补充。
“夫人,格林先生精通罗马法以及欧洲各国的商业法典演变。他之前在费城的一家贸易公司担任首席法律顾问。不过因为那家公司在最近的股市动荡中破产,他目前处于失业状态。”
艾伦手指在纸面上敲击。
“费城的破产公司,他见识过资本的绞杀。这很好。凯伦需要知道,法律不是写在纸上的道德规范,而是用来界定利益边界的工具。一个熟知欧洲商业法则的人,能教他如何看穿那些跨国合同里的陷阱。这个人,可以留下。负责法学、历史和礼仪。”
艾伦拿起第二份文件夹。
“奥托·施耐德。”
艾伦看着照片上那个留着浓密胡须、眼神严厉的日耳曼男人。
“五十五岁。普鲁士人,柏林工业大学的物理学与应用数学讲师。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先生,施耐德先生是因为政治原因离开普鲁士的。他参与过一些激进的工人运动,被大学解雇。他来到纽约后,一直在布鲁克林的一家机械厂做绘图员。他的数学能力非常出色,而且精通德语和法语。”
凯瑟琳皱起眉头。
“一个参与过激进运动的流亡者?艾伦,你确定要把这种人放在凯伦身边?如果他把那些危险的思想灌输给我们的儿子怎么办?”
“凯瑟琳,思想本身没有危险。无知才危险。”
艾伦盯着档案上的文字。
“通用电气和莱克斯钢铁,每天都在与各种复杂的机械和化学公式打交道。凯伦不需要成为一个科学家,但他以后必须看懂那些工程师递交的报表和图纸。也必须知道发电机转子的扭矩是如何计算的,高炉里的碳含量是如何影响钢材硬度的。”
“至于他那些激进的思想……”
艾伦将文件夹扔在桌面上。
“一个人只有在吃不饱饭的时候才会激进。告诉施耐德,威廉姆斯家族给他开出每年两千美元的薪水,提供长岛的独立住所。如果他教得好,通用电气的实验室可以向他开放部分研究权限。用利益堵住他的嘴,用实验室拴住他的脑子。”
“这门数学与自然科学的课程,归他了。”
还剩下最后一份文件夹。
艾伦没有直接打开,而是看向艾莲娜。
“前两个一个教头脑,一个教眼界。最后这个,我希望你挑的是能教他如何活下去的人。”
艾莲娜微微低头。
“先生。第三位候选人,并不是传统的家庭教师。我并没有在他的档案里放学历证明。”
艾伦翻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几个简单的地点和时间,以及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多岁,左眼有一道明显的刀疤,眼神冷漠。
“杰克·马丁。”艾伦念出名字。
“内战期间服役于联邦骑兵第一师,战后在西部从事过赏金猎人和护卫工作。两年前回到东海岸。”
“什么?你找了一个赏金猎人来教我的儿子?”
凯瑟琳的声音提高了几度,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托盘上。
“艾伦!这绝对不行!有安保队保护他,凯伦不需要学习那些野蛮的格斗和杀人技巧!”
艾伦抬起手,制止了凯瑟琳的话。
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椅子上、正无聊地摆弄着餐巾的凯伦。
“凯伦……”
男孩立刻坐直身体。
“我在,爸爸。”
“如果有一天,你身边的安保队员都不在。有人拿着刀站在你面前。你该怎么做?”
凯伦咬着嘴唇,想了想。
“我会跑。”
“如果跑不掉呢?”
“那我就……我就咬他!”凯伦握紧了小拳头。
艾伦转回视线,看着凯瑟琳。
“看到了吗?这就是本能。或许凯伦不需要靠本能去战斗,但是需要靠技巧和冷酷去应对危险。”
艾伦的手指点在杰克·马丁的照片上。
“安保队确实可以挡住外面的子弹。但他们挡不住背后的暗算。威廉姆斯家族树敌太多。费城的银行家、巴尔的摩的铁路大亨,还有欧洲那些被我切断了财路的资本家。他们迟早会把主意打到我的继承人身上。安保队他们不适合直接教导凯伦。”
“这个马丁。”艾伦看向艾莲娜,“他有什么特长?”
“他精通马术、射击,以及各种近身防卫技巧。更重要的是,”
艾莲娜停顿了一下。
“除此之外,他还是个哑巴。在西部的一次冲突中声带被切断了。所以无法向任何人泄露关于小少爷的任何秘密。”
艾伦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艾莲娜,看来你的工作做得很出色。”艾伦合上文件夹。
“一个哑巴教官,只会用动作来传递规则。没有废话,这正是我需要的。”
“马丁负责凯伦的体育、骑术和防身训练。每天下午两个小时。告诉他,不要把凯伦当成少爷。只要不受伤,训练强度由他自己掌握。”
凯瑟琳深吸了口气。
她知道一旦艾伦做出了决定,任何争辩都是无效的。她看着坐在那里的小凯伦,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被家族女主人的理智压制了下去。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人选。”凯瑟琳站起身。
“那我去安排他们住在庄园西翼的客房。明天上午,我会亲自考察他们的个人卫生和生活习惯。艾莲娜,把这些档案送到书房去。”
“好的,夫人。”
艾莲娜收起托盘,动作依旧干练。
晚餐正式结束。橡木桌旁的这场对话,决定了一个五岁男孩未来十年的严酷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