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弯下腰,仔细端详着伊丽莎白的脸。
“她是威廉姆斯家族的公主,脚底不该沾染泥土。外面的风雨有我,以后有凯伦去挡。她只需要在这里,享受最好的一切。”
凯伦在旁边用力地点头。
“没错,我会挡住坏人的!爸爸!”
艾伦直起腰,笑出了声。
这是他在华尔街那个修罗场里绝对不会露出的笑容。
纯粹、放松,甚至带着一丝毫无防备的温情。
“走吧,凯伦。”艾伦拍了拍手。
“去我的书房。我带回来的那个新机器,比这金摇篮有趣多了。”
主楼西翼的书房。
这里的墙壁被顶天立地的胡桃木书架覆盖,藏书散发着纸张与油墨的混合气味。巨大的弧形落地窗正对着庄园后方的橡树林。
书桌上,放置着台造型奇特的机械装置。
一个黄铜打造的喇叭状扩音器连接着根金属唱臂,唱臂的末端探出一根细微的钢针。
钢针下方,是一个由手摇曲柄带动的黄铜圆筒,圆筒表面紧紧包裹着一层平整的锡箔。
凯瑟琳提着裙摆走进书房,目光立刻被这台机器吸引。
“这就是你提到的……那个会说话的机器?”
凯瑟琳围着书桌走了一圈,仔细打量着那些裸露的齿轮和传动轴。
“我以为这只是报纸上用来炒作通用电气股票的噱头,它看起来像是个缝纫机和喇叭的结合体。”
“报纸上的描述还嫌太保守了。”
艾伦拉开椅子,示意凯瑟琳坐下。
“这叫留声机,是声学部的爱迪生弄出来的原型机。肖尔斯的团队刚刚解决了机械传动的不稳定问题。这是第一台能够带出实验室的成品。”
凯伦趴在书桌边缘,好奇地伸出手指想去拨弄那个黄铜喇叭。
“嘿~别碰那根针,小伙子。”
艾伦握住儿子的手腕,轻轻拍了拍。
“它很锋利,而且极其脆弱。”
然后走到机器后方,握住那个手摇曲柄。
“它的原理并不复杂,声波在空气中传播时会产生震动。对着这个喇叭说话,底部的薄膜就会带动钢针震动。转动圆筒,钢针就会在这层锡箔上刻下深浅不一的凹槽。”
艾伦拿出张空白的羊皮纸,递给凯瑟琳。
“念一段字,随便什么都行。试一试。”
凯瑟琳接过羊皮纸。
那是艾伦昨天带回来的一份国会辩论记录。她摇了摇头,将其放在桌上。
“得了吧,我可不想在家里念那些枯燥的政治公文。”她想了想,“还是念一首诗吧,丁尼生的。”
艾伦将机器上的探针复位到圆筒的起始边缘。
“随你,记得把嘴靠近喇叭。注意保持匀速,声音要大。”
艾伦开始匀速转动曲柄。
圆筒缓缓旋转,钢针与锡箔接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凯瑟琳凑近那个黄铜喇叭。
“大炮在他们右边,
大炮在他们左边,
大炮在他们正前方,
齐射而又轰鸣;
炮弹与霰弹飞袭,
在那死亡的谷地……”
(摘自《轻骑兵的冲锋》)
她念完这一小段,直起身子。
艾伦停止转动曲柄。
随即将探针抬起,把圆筒退回原点,然后换上了一根稍微钝些的播放针。
“现在,见证奇迹。”
艾伦再次转动曲柄。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齿轮咬合的声音。
喇叭里先是传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底噪。紧接着,一个尖锐、失真、带着浓重金属质感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
“……大炮在他们右边……大炮在他们左边……”
凯伦吓了一跳,倒退了两步,躲在凯瑟琳的裙子后面。
“妈妈!那个喇叭里有东西!”
凯伦指着留声机,眼睛瞪得滚圆。
凯瑟琳也捂住了嘴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震惊。
虽然声音变形严重,听起来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人在尖叫,但那个音调、那个停顿的节奏,确确实实是她刚刚发出的声音。
机器停止了转动。
“这……这太可怕了。”
凯瑟琳盯着那个锡箔圆筒。
“它把时间偷走了,我的声音被冻结在那个金属罐子里了。”
“不是偷走,是保存。”
艾伦靠在书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或许你可以把这个圆筒放在保险柜里。一百年后,当我们的骨头都化成灰了,我们的子孙依然可以通过这台机器,听到你今天念的这首诗。”
艾伦看向躲在裙子后面的儿子。
“出来,小骑士。过来对着喇叭喊一嗓子,留下你四岁时的声音。”
凯伦壮着胆子走出来,他凑到喇叭前。艾伦换了一张新的锡箔纸,开始摇动曲柄。
“我是凯伦·威廉姆斯!我以后要管理面包房!”小男孩对着喇叭大声吼叫。
回放的时候,那尖细的童音伴随着低噪传出来,惹得凯瑟琳笑出了声。
“这太神奇了。”
凯瑟琳平复了情绪,商人的敏锐开始在她的头脑中复苏。
“如果你能量产这台机器,它会改变很多事情。比如我的慈善基金会。”
“慈善基金会?”艾伦挑了挑眉,“你想给孤儿院的孩子们听故事?”
“不仅是孤儿院。”
凯瑟琳走到书架前,整理着几本关于医学的精装书。
“安布雷拉医院的医生们每天都要手写大量的病历和诊断报告。这占用了他们大量的时间。如果他们能把诊断口述录下来,交给行政人员去抄写,效率会提升一倍。”
“还有那些失明的伤残军人。”凯瑟琳转过身。
“他们无法阅读报纸。如果能有录制好的新闻圆筒,就能重新接触世界。这是积攒社会声望的绝佳途径。”
艾伦听着凯瑟琳的分析,赞许地点了点头。
“看来安布雷拉公司在你的管理下运转得很好,比华尔街那些只知道看财务报表的白痴要有远见得多。”
凯瑟琳走回书桌前,手指划过那台留声机的黄铜底座。
“管理医药公司和慈善基金,让我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艾伦。你在外面兼并铁路、碾碎对手积累仇恨。而我,在用平价的净水片、免费的扫盲学校和孤儿院的床位,为你平息那些仇恨。”
她看着丈夫的眼睛。
“我不想让你被世人看作一个纯粹的暴君。我希望在我们的孩子长大后,当人们提起‘威廉姆斯’这个姓氏时,不仅有恐惧,还有敬畏和感激。”
艾伦收起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