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丝绒窗帘被黄铜拉环牵引着向两侧滑开。
长岛的晨曦穿透落地窗,在地板的波斯地毯上投下清晰的方格光斑。
窗外,结冰的喷泉表面反射着冷冽的白光,但主卧室内却毫无寒意。墙壁内的黄铜管道循环着地下室锅炉送来的热水,将整个房间维持在一个适宜的温度。
艾伦站在胡桃木穿衣镜前,手指熟练地打着丝绸领巾的结扣。
今天他没有穿那些在华尔街用来武装自己的深色双排扣战袍,而是换上了质地柔软的粗花呢晨袍。
房间的另一侧,凯瑟琳正坐在宽大的天鹅绒靠背椅上。
她解开晨衣的衣襟,低头给襁褓中的伊丽莎白喂奶。壁炉的火光映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宁静的轮廓。
“今天不用去曼哈顿?”
凯瑟琳轻拍着婴儿的后背,抬眼看向丈夫。
“不去。”
艾伦理平领巾的下摆,转身走到妻子身边,拉过一把垫着软垫的木椅坐下。
“海耶斯和弗罗斯特会盯着清算所的账目,大局已定。这几天我需要让大脑从那些跌宕起伏的数字里抽离出来。至少今天,我只是丈夫和父亲。”
他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伊丽莎白那握成一团的小拳头。
婴儿似乎感觉到了触碰,嘴唇停止了吮吸,鼻子里发出细微的哼哼声,随后又继续埋头进食。
敲门声响起,节奏平缓。
“进来。”艾伦收回手。
女管家艾莲娜推开门,手里端着个盖着银色保温罩的托盘。
“先生,夫人。”
艾莲娜将托盘放在红木圆桌上。
“蒂芙尼公司的代表半小时前抵达了庄园,他们送来了您订制的那件物品。”
“那个摇篮?”
凯瑟琳抬起头整理好衣襟,将吃饱的伊丽莎白竖抱在肩膀上拍嗝。
“他们真的用纯金打造了一个摇篮?”
“确切地说,主体框架是镀金的黄铜与黑酸枝木,以此保证结构强度。”
艾伦端起艾莲娜倒好的黑咖啡。
“但那些装饰性的藤蔓花纹、铭牌,以及镶嵌蓝宝石的底座,是足金。让他们搬到婴儿房去。”
“是,先生。”艾莲娜微微欠身。
“另外,凯伦少爷已经在餐厅等候。他拒绝吃燕麦粥,坚持要等您一起切烤香肠。”
艾伦端着咖啡杯站起身。
“去看看我们的小伙子。艾莲娜,把早餐移到阳光房。让希金斯太太(保姆)过来照看贝丝(伊丽莎白小名)。”
片刻后,庄园东侧的阳光房。
这里的三面墙壁均由大块的平板玻璃构成,顶部由铸铁骨架支撑。
虽然外面的草坪上还覆盖着残雪,但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照亮了摆放着银质餐具的长条餐桌。
四岁多的小凯伦正坐在垫高的高背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纯银的钝头黄油刀,对着盘子里那根烤得焦黄的猪肉香肠比划着。
他穿着一套缩小版的背带呢绒短裤,亚麻衬衫的领口有些歪斜。
看到父母走进来,凯伦立刻丢下黄油刀。
“爸爸!妈妈!”
凯伦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艾伦腿边。
“艾莲娜说您今天不出去对付那些‘坏人’了。”
艾伦弯腰把儿子抱起来,放回高背椅上。
“谁告诉你那些人是‘坏人’的?”
艾伦在主位坐下,拿起餐巾铺在膝盖上。
“兰博叔叔。”
凯伦拿起叉子,用力戳进香肠里。
“他说您在纽约打仗。没有用枪,但是比用枪还厉害。那些想抢我们东西的人都是坏人。”
凯瑟琳在艾伦对面落座,端起一杯红茶。
“兰博不该给孩子讲这些。”她看着艾伦。
“凯伦才四岁,他的世界里应该只有小马驹和木头积木,而不是华尔街的尔虞我诈。”
“可他姓威廉姆斯,凯瑟琳。”
艾伦不急不缓的切开一块煎蛋。
“凯伦迟早要接触那些机器、铁轨和银行。我觉得让他早点明白这个世界的运转规则,比读那些讲述骑士精神的童话故事要管用得多。”
艾伦转头看向儿子。
“凯伦。如果你有一块蛋糕,而你的邻居饿了,他想拿走你的蛋糕。你该怎么做?”
凯伦停止了咀嚼,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我会把蛋糕藏起来。”
“糟糕的选择。”
艾伦叉起一块香肠放进嘴里。
“如果饿极了,他会砸坏你的门,翻遍你的柜子。藏起来没有用。”
凯伦放下叉子,眉头皱在一起。
“那……我分给他一半?”
“也不对。”艾伦喝了口咖啡。
“如果分给他一半,他吃完后会发现自己更饿了,而且还知道你这里有食物。很可能会带着更多的人来抢你剩下的那一半。”
凯瑟琳放下茶杯,眉头紧皱。
“艾伦。在早餐桌上教孩子垄断思维,这有点过分了。”
“我是在教他生存。”
艾伦没有停止,继续盯着儿子。
“凯伦,听好。当有人想抢你的蛋糕时,你要告诉他,你不仅有蛋糕,还有面包房。你可以雇佣他来扫地、和面。每天付给他一块面包的工资。”
“这样,他不仅不会抢你的蛋糕,他还会帮你抵挡其他想来抢蛋糕的人。因为如果你的面包房倒闭了,他就连那块面包都吃不上了。”
凯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要让他给我干活。”
“没错,这叫契约。也是规则。”
艾伦满意地拍了拍儿子的头。
“现在,吃香肠。吃完后,我给你看一个新玩意。”
阳光穿透玻璃,洒在餐桌上。
银质的刀叉反射着光芒。
艾莲娜带着女仆静静地站在角落,随时准备添上热腾腾的煎培根。
在这个被冰雪包围的长岛庄园里,没有硝烟,没有电报机的催促。只有培根油脂的香气和一家人平缓的交谈声。
吃过早餐,艾伦牵着凯伦的手,凯瑟琳跟在旁边,一家人走向位于二楼的婴儿房。
推开双开的橡木门,婴儿房内铺着厚厚的长毛绒地毯。
希金斯太太正站在一个耀眼的物体旁。
那就是蒂芙尼公司送来的摇篮。
黄铜镀金的骨架在煤气壁灯的照射下散发着奢华的光泽。摇篮的边缘雕刻着繁复的常春藤纹路,底部镶嵌着十二颗切割完美的深海蓝宝石。白色的丝绸内衬如同云朵般柔软。
小伊丽莎白正躺在里面,睡得安稳。
凯伦趴在摇篮边,瞪大了眼睛。
“它会发光。”
凯伦伸手想去摸那些蓝宝石,被希金斯太太轻轻拦住。
“这是妹妹的床,凯伦少爷。不能弄坏了。”
艾伦走到摇篮的另一侧,看着熟睡的女儿。
“很不错的工艺,看来蒂芙尼的手艺没有退步。”艾伦评价道,“账单是多少?”
“一万两千美元,先生。”
管家艾莲娜在门口汇报道。
“已经从您的私人账户结清。”
凯瑟琳叹了口气。
“哎~一万两千美元。在曼哈顿的下城区,这笔钱足够买下两栋公寓楼。”
她看着艾伦,语气颇有些无语。
“你把她宠坏了。等她长大了,如果习惯了睡在黄金里,普通的床她会无法安眠的。”
“那有什么关系呢。”
艾伦罔若未闻,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
“如果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能随心所欲地生活,那我吞并那些铁路和银行还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