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华尔街十七号。
纳撒尼尔·芬奇坐在他那间散发着陈年雪茄味与胡桃木油蜡味的经纪人办公室里。
这间办公室面积不大,窗户正对着狭窄的街道,阳光艰难地穿透玻璃上的灰尘,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昏暗的光斑。
在这个被金钱气味包裹的街区,纳撒尼尔算不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但他拥有一项在证券市场里比黄金还要宝贵的特质,那就是猎犬般的嗅觉。
他在这个行当里浸淫了二十年。
此刻,那台放置在房间角落的黄铜机器正发出单调的“咔哒、咔哒”声。
白色的纸带像是一条吐不完的蛇信,从出口处匀速滑落,在废纸篓旁堆成了一座小山。
纳撒尼尔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目光死死地盯着纸带上刚刚印出的一行油墨字符。
“H.S.B.C(哈德逊轮船公司)……50股……卖出。单价:14美元25美分。”
他放下咖啡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边缘磨损的羊皮纸账册。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过去一周内,几十只边缘股票的交易流水。
很显然,他从很早之前都在关注这些公司的股价变动。
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亚瑟·彭德尔顿,一位依靠铁路枕木木材生意发家的富裕投资人,也是纳撒尼尔最大的客户。
亚瑟穿着件考究的双排扣骆驼毛大衣,手里拿着一根镶着银质鹰头的文明棍。
“嗨~纳撒尼尔,我的老朋友。”
亚瑟把文明棍挂在衣帽架上,搓了搓戴着皮手套的双手。
“该死的,外面的风简直能把人的耳朵冻掉,真不知道这种寒冷的天气能干些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告诉我,今天有什么好消息?伊利铁路的债券还能再吃进一点吗?”
纳撒尼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上的那堆纸带。
“亚瑟我的朋友,先别管伊利铁路了。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情,来看看这个。”
亚瑟闻言好奇的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玳瑁边框的阅读眼镜架在鼻梁上,探头看向那些冰冷的数字。
“哈德逊轮船?纽约煤气照明?还有那几家马萨诸塞州的棉纺织厂?你给我看这些干什么。”
亚瑟皱起眉头,有些不明所以。
“我记得这些都是没人关注的死水股票,它们是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问题在于它们的卖方。”
纳撒尼尔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纽约证券清算所的内部抄件。
“根据我的观察和调查。过去五天,每天都有固定数量的这些股票被抛入市场。每次五十股,或者一百股。动作极其轻微,就像是用指甲刀在割肉,如果不把这些零碎的交易汇总起来,根本看不出端倪。”
纳撒尼尔站起身,走到亚瑟身边压低了声音。
“我顺着这些交易账户查了下去。它们分别属于三个不同的信托基金‘蓝锚信托’、‘橡树资本’和‘自由商人联合会’。”
亚瑟摘下眼镜,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所以呢?这三个名字听起来毫无关联。”
“哈~表面上看确实毫无关联。”
纳撒尼尔冷笑了一声。
“但是我的朋友,这三家信托的注册地址都在百老汇大街。而且它们的代理律师,全都来自同一家律师事务所,没错,就是为爱国者投资公司服务的那家。”
亚瑟的脸色变了。
在这个街区,爱国者投资公司这个名字,就等同于那个坐在帝国大厦顶端的男人——艾伦·威廉姆斯。
“瓦特?你是说,汤姆·海耶斯在抛售这些资产?”
亚瑟拉过椅子坐下,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不对,这说不通啊,纳撒尼尔。我记得上个月,海耶斯那个家伙还在市场上疯狂扫货,想要把这些公司的流通股吸纳得干干净净。当时大家都认为威廉姆斯要组建一个横跨水运和纺织的托拉斯。他为什么要现在卖掉?而且是这种鬼鬼祟祟的卖法?”
“这正是让我整晚睡不着觉的原因。”
纳撒尼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面。
“如果海耶斯缺钱,他大可以把这些股票打包抵押给任何一家银行。但没有,他选择了套现。而且是不计成本地套现。为了不引起股价暴跌,他耐心地把大单拆成了成百上千个小单。这是在榨干这些股票里的每一滴现金。”
亚瑟沉思了片刻。
“难道威廉姆斯的资金链断了?通用电气那边的发电厂建设需要大量的资金,听说他们在到处买地埋电缆。”
“不对。”纳撒尼尔摇了摇头。
“大家都清楚,帝国银行的金库里堆满了从南方运来的白银和棉花收益,他们不缺钱。这种操作手法,更像是在……建造避难所。”
“避难所?”
“把那些不易变现的、抗风险能力差的资产全部换成联邦纸币,甚至是黄金。”
纳撒尼尔的目光透过窗户,看向帝国银行大厦的方向。
“就像是出海的水手,在暴风雨来临前,把甲板上所有会晃动的木桶全部扔进海里,然后死死降下风帆。”
亚瑟打了个寒颤。
“你的意思是,华尔街要有大麻烦了?”
“我不知道风暴会从哪里来。”
纳撒尼尔拿起笔,在账册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叉。
“但连威廉姆斯那头饿狼都在吐出嘴里的肥肉,我们这种小鱼虾如果不赶紧游走,就只能被拍死在沙滩上。”
“那就去查。”
亚瑟站起身,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纳撒尼尔,动用你所有的关系。去‘公牛酒馆’找那些爱国者投资公司的底层文员。买通他们。我们要知道海耶斯和坦普顿到底在防备什么!”
“我已经派托比去了。”
纳撒尼尔指了指门外那个空着的办事员办公桌。
“那个年轻人在酒桌上套话是把好手,希望他能带回一些有价值的碎屑。”
两人沉默下来。
只有那台股票打印机还在不知疲倦地运作着,那规律的机械声在此刻听起来,宛如暴雨前沉闷的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