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特区,白宫。
波托马克河上的水汽凝结成阴沉的雨雾,笼罩着这座新古典主义建筑。
椭圆形办公室的壁炉里,橡木块燃烧出劈啪的声响。
尤利西斯·S·格兰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这位曾在维克斯堡战役中面不改色的将军,此刻双手紧紧攥着一份带有法兰西共和国与大英帝国双重外交印章的信函。
信函内容让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国务卿汉密尔顿·菲什站在办公桌前。
他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
“国务卿先生。”
格兰特放下信函,目光盯着桌面上的墨水瓶。
“你确定这份文件代表了伦敦和巴黎的官方态度?这看起来更像是一份勒索信。”
菲什微微低头。
“总统先生,这封信件由英国公使与法国公使于今早八点联合递交至国务院。信件的起草人虽然没有署名,但随附的备忘录上,盖着罗斯柴尔德家族、巴林银行以及摩根财团的印鉴。在欧洲,这些印鉴的效力等同于国库的钥匙。”
格兰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草坪。
眼色有些阴晴不定。
“他们要求我否决《铁路安全与标准化法案》。理由是该法案‘破坏了自由市场的契约精神’,并对欧洲资本在北美的投资构成了‘不可预估的没收风险’。如果我拒绝签字否决……”
格兰特转过身,声音里透着压抑的怒火。
“他们将无限期停止承销联邦政府的国债。而且还会切断对北美所有基础设施项目的信贷额度。菲什,告诉我,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做,财政部的账面能支撑多久?”
菲什走到地图前,指着那些正在向西部延伸的铁路线。
“或许撑不过三十天,总统先生。内战留下的债务需要不断发行新债来借新还旧。如果欧洲财团拒绝承销,国债流拍,国库的黄金储备将面临挤兑。届时,联邦政府将无法支付军饷,无法维持各州法院的运转。华尔街的信用体系会瞬间崩塌。”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副总统兼参议长托马斯·克拉克走了进来。
他刚刚结束了参议院的早间会议,大衣的肩膀上还沾着雨水。
“我听说了国务院的动静。”
克拉克脱下大衣,递给门外的秘书,随后关紧房门。
“欧洲人动手了?”
格兰特把那份信函推向克拉克。
“他们不仅动手了,还把枪口直接顶在了联邦政府的脑袋上。克拉克,这就是我们的好盟友艾伦搞出来的好事。他为了吞并巴尔的摩铁路,为了把那套该死的标准轨强加给所有人,把那些欧洲的老虎全引来了!”
克拉克拿起信函,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总统先生,请息怒。依我看,这封信的本质根本不是为了保护什么巴尔的摩铁路。只是一种借口。”
克拉克放下信函,走到壁炉旁烘烤着冰冷的双手。
“借口?”格兰特盯着他。
“他们要停止购买国债,这是威胁国家安全!”
“正是因为他们感受到了威胁,才会发出这种通牒。”
克拉克转过身,直视格兰特的眼睛。
“威廉姆斯家族的‘通用电气’正在各大城市铺设电网。他在钢铁、铁路和能源上的闭环已经初具雏形。欧洲的资本家们害怕了。他们害怕美利坚不再是他们倾销工业品和放高利贷的殖民地。害怕一个独立自主、由本土财阀控制的工业帝国崛起。”
“那我们就该为了威廉姆斯的私人王国,去承受国家破产的代价吗?”
格兰特反问,大步走到克拉克面前。
“我是这个国家的总统,首要职责是保证这个国家的机器正常运转。如果否决那个法案能让欧洲人把钱重新拿出来,那我会毫不犹豫地动用总统否决权。”
克拉克摇了摇头。
“如果您现在退让,总统先生,您失去的将不仅仅是一个法案。”
克拉克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
“如果您向这封信低头,就等于向全世界宣布,美利坚合众国的国内立法,需要得到伦敦和巴黎银行家的批准。您将成为历史上第一个被外国资本家吓倒的美国总统。”
格兰特嘴唇蠕动两下,沉默了。
他是一个极其注重荣誉的军人,克拉克的话显然击中了软肋。
“而且……”克拉克继续加码。
“您以为否决了法案,欧洲人就会收手吗?不……不会的,他们只会得寸进尺。今天要求否决铁路法案,明天就会要求降低关税,后天就会要求控制我们的海关。这是战争,总统先生。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菲什在一旁插话。
“可是副总统阁下,荣誉不能当饭吃。如果国库破产,连华盛顿的警察都会罢工。到时候,民众的怒火会把白宫烧掉。我们必须考虑现实。威廉姆斯先生能填补欧洲人撤资留下的资金空缺吗?”
克拉克没有立刻回答。
虽然他知道艾伦正在收拢资金,但不知道那笔资金到底有多庞大。
“威廉姆斯先生有他自己的应对方案。”
克拉克给出了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
“应对方案?”格兰特冷笑。
“我知道威廉姆斯家族富有,但他能对抗三个国家的资本?克拉克,请你转告艾伦,我给他二十四小时。如果不能拿出一个让我信服的解决方案,明天上午十点,我就会在否决令上签字。然后派人去英国大使馆谈判。”
格兰特坐回椅子上,下达了逐客令。
哪怕他和艾伦是盟友,也不能因为他毁了整个国家。
克拉克没有再争辩。
微微鞠躬,退出了椭圆形办公室。
走廊里,安娜·克拉克正坐在长椅上等待。她看到父亲走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情况如何?”安娜压低声音问。
“格兰特动摇了。”
克拉克拉着女儿走到走廊尽头的僻静处。
“欧洲人的底牌太硬。停止承销国债,这等于切断了联邦的血管。格兰特给了二十四小时的最后通牒。”
安娜的面容隐藏在面纱后,眼神中闪过一丝寒光。
“伦敦的那帮老朽,出招倒是狠毒。居然想用华盛顿的政治权力来压制纽约的商业扩张。”
“联系艾伦了吗?”克拉克问。
“一小时前发了密电,纽约那边没有任何回复。”安娜看着窗外的雨幕。
“但我了解他。不回电,说明他已经张开了口袋。他不需要华盛顿去谈判,只需要华盛顿闭嘴。”
“闭嘴?”
克拉克皱起眉头。
“如果股市崩盘,没人能闭嘴。”
“父亲,您先回参议院去稳住那些议员。”
安娜理了下大衣的领口。
“我去趟财政部观察一下这股从欧洲吹来的冷风,到底能在华尔街掀起多高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