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泽西州,莱克斯钢铁公司总部。
天空飘着细密的冻雨,落在钢铁厂高耸的烟囱和黑色的厂房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围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二氧化硫气味。
让人感到一阵不适。
在莱克斯钢铁总裁办公室里,威廉·科尔曼正站在沙盘模型前。
那是莱克斯钢铁厂下个阶段的扩建蓝图。
旁边站着一位当地的银行家,贺拉斯先生,他的名下握有钢铁厂旁边几百英亩的荒地。
“上帝啊~科尔曼总裁,我得说,您设计的宏图伟业令人钦佩。”
贺拉斯指着沙盘上那些代表着新高炉的木块,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
“那片紧邻铁路的土地只要您签了字,明天就可以动土。只需要五十万美元的价格,就能换取莱克斯钢铁的扩张以及未来源源不断的钢材订单,我想这绝对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科尔曼手里握着支镀金的钢笔,目光在购地合同上扫视。
他确实很迫切。
通用电气那边的发电厂建设速度惊人,对钢材的需求已经让现有的高炉超负荷运转。
所以他需要尽快的拓展莱克斯钢铁的产量。
而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办公室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科尔曼的首席秘书,一个总是保持着冷静的年轻人,此刻却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捏着一张黄色的电报纸。
“总裁先生!”
秘书甚至没有敲门,直接冲了进来。
“纽约的紧急电令!最高优先级别!”
科尔曼皱起眉头。
知道轻重的他放下钢笔,接过电报纸。
他的目光在电文上停留了足足一分钟,贺拉斯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因为他看到这位钢铁大亨的脸色从期待变成了凝重,最后化为深沉的冷峻。
“抱歉了,贺拉斯先生。”
科尔曼将电报纸折叠起来,塞进上衣口袋,语气变得生硬。
“看来这笔交易得取消了。”
“嗯?取消?”
贺拉斯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一个荒谬的笑话。
“等等~科尔曼先生,您在开玩笑吧?我们昨天不是已经谈妥了所有的细节吗。而且您的工程师甚至已经去测量过地界了,为什么突然取消?”
“抱歉,因为公司战略调整。”
科尔曼没有给出任何多余的解释,他甚至没有看贺拉斯那张有点愤怒的脸。
“不仅仅是购买土地的交易取消,三号车间的扩建计划也立刻冻结。送客。”
不顾贺拉斯的抗议,秘书将这位银行家请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科尔曼走到窗前。
他看着远处那几座正在喷吐着炽热火焰的高炉。
那些火焰在阴暗的天空下显得无比耀眼。
他知道那封电报的份量。
要求停止资本支出的命令,意味着那个在纽约指挥一切的“国王”正在收拢他的拳头。
“看来发生了什么,得准备防守了。”
科尔曼对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低语。
他知道如果不是发生了很重要的事情,老板绝对不可能让放弃发展收缩资金的。
然后立刻转身走向办公桌,抓起内部电话的听筒。
“接财务部,把账面上所有的流动资金封存。停止向原材料供应商支付预付款,能拖就拖。把库存的钢轨全部以现款发售,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承兑汇票。我要金库里听见金币碰撞的声音!”
……
与此同时。
宾夕法尼亚州,泰特斯维尔油田。
黑色的石油像某种地底怪兽的血液,从高耸的木制井架中喷涌而出,染黑了周围的土地和工人们的衣衫。
标准石油公司总经理彼得·詹金斯站在齐踝深的泥浆中。
他穿着双高筒橡胶靴,手里拿着产量报表。周围是一片震耳欲聋的蒸汽抽油机轰鸣声。
满脸油污的钻井队长奥马利,正站在詹金斯面前汇报。
“总经理先生,第三号探井已经打出油了!流量惊人!只要我们再投入十万美元购买铺设到储油罐的无缝钢管,这口井每个月能给我们带来至少两万桶的产量!”
奥马利兴奋地挥舞着沾满油污的帽子。
不过詹金斯并没有表现出预期的兴奋。
因为他的大衣口袋里,同样揣着一份来自纽约的密码电报。
“先把把井口封死。”
詹金斯平静地下达了指令。
奥马利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蒸汽机的轰鸣声。
“封死?先生,那里面可是流淌着的黄金啊!如果不赶紧接上管道,压力会让油喷得到处都是!”
“那就用水泥灌下去,把压力压住。”
詹金斯的声音冷得像宾夕法尼亚的冬夜。
“我现在不关心那口该死的井能出多少油,奥马利。现在该关心的是手里的钱。”
詹金斯转过身,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井架。
“停止所有新油井的勘探和钻探工作,解散那些多余的勘探队。保留核心的抽油设备运转。”
詹金斯对身后的助理吩咐道。
“另外,通知我们的分销商。”
詹金斯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从明天起‘蓝罐’煤油的批发只接受黄金或联邦现钞支付。拒绝接受任何地方银行发行的信用券。如果他们拿不出真金白银,就一滴油也不给他们。”
助理快速记录着,有些迟疑。
“先生,这样会流失很多客户。有些竞争对手很可能会趁机抢占市场。”
“随他们去抢。”
詹金斯跨过泥坑,走向他的马车。
“等那些竞争对手手里塞满了一堆随时可能变成废纸的银行票据时,他们就会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詹金斯登上马车,他看着那些黑色的井架在阴霾的天空下静静伫立。
从南方的棉田,到新泽西的钢厂,再到宾夕法尼亚的油田。
整个威廉姆斯帝国就像头预感到大地震即将来临的史前巨兽,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收缩它庞大的身躯。
它停止了进食,屏住呼吸将所有的血液抽回心脏。
在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每个身处高层的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张力。
艾伦在等待。
等待着大洋彼岸的那个信号,等待着那场即将撕裂整个美利坚金融世界的暴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