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年2月25日。
佐治亚州,奥古斯塔。
南方的二月并没有北方那种刺骨的严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混合着红土与腐烂松叶的闷热感。
“南方发展公司”的地方总部设立在一座原本属于旧贵族的种植园宅邸内。
白色的罗马柱上还残留着内战时期留下的弹痕,但内部已经被改造成了冰冷的商业机器运转中心。
塞拉斯穿着件没有领子的亚麻衬衫,胸口敞开着,露出结实的肌肉和几道旧疤痕。
他坐在宽大的橡木书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把象牙柄的先锋左轮手枪。
而在他的对面,坐着威廉姆斯食品公司的总裁,琼斯。
琼斯正拿着条手帕,不停地擦拭着额头上沁出的汗水。
这两个月他刚代表艾伦巡视完南方几州,但是对这里的湿热气候极度不适应。
“塞拉斯,我想你必须得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琼斯把一份建筑规划图拍在桌子上。
“亚特兰大郊外的那座大型水果罐头厂,地基已经打好了!设备还在俄亥俄州的铁路上运着。你现在告诉我,工程要无限期停工?”
塞拉斯没有看那份规划图,而是将一张译码后的电报纸推到琼斯面前。
“不是我要求停工的,琼斯先生。是纽约的命令。”
塞拉斯的声音低沉中带着些许无奈。
毕竟琼斯在委员会内可是理事,比自己高一级。
琼斯皱着眉拿起电报纸,上面的内容极其简短。
“停止一切基础建设投入,清算所有地方债务。停止发放新一季的农资信贷。回笼现金,武装押运至纽约帝国银行总部。此令高于一切。——执行委员会。”
琼斯放下电报,不爽的心情有些变化。
“停止农资信贷?现在是春耕的准备期!如果公司商店不赊账给那些黑人劳工和破产的白人农夫种子、化肥,他们今年种什么?秋天拿什么来还债?我们不仅会损失棉花,还会激起民变!”
“琼斯先生,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不是吗?”
塞拉斯将左轮手枪插回枪套,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广袤的棉田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那片土地现在名义上还是那些种植园主的,但实际上,地契早就锁在了威廉姆斯帝国银行的保险柜里。
“老板的指令很明确,琼斯先生。纽约那边现在不要棉花和未来的收益。要现钱。看得见、摸得着的硬通货。”
琼斯也不再争论,毕竟老板的命令大于一切。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南方安保队的副队长,一个名叫埃兹拉的刀疤脸男人走了进来。
“头儿。”埃兹拉微微低头。
“博雷加德先生在楼下。他带着几个佃农代表,说无论如何要见您一面。”
博雷加德是当地仅存的几位还保留着点体面的旧种植园主之一。
塞拉斯嘴角挂起玩味的笑容。
“那就让他进来。刚好,省得我派人去他庄园里要账。”
几分钟后,博雷加德走进了办公室。
他穿着套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呢西装,手里捏着一顶破旧的草帽。
这位曾经拥有上百名奴隶的绅士,此刻的背脊有些佝偻。
“日安,塞拉斯先生。”
博雷加德没有在意琼斯,直接对着塞拉斯开口,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哀求。
“我刚刚去了你们的‘公司商店’。主管告诉我,今年停止供应农具和种子的赊销。不仅如此,你们还要求我立刻偿还去年的三千美元贷款。这不合规矩!按照契约,我们一直是用秋天的收成来抵扣的!”
塞拉斯走回办公桌,拿起份厚厚的账本翻到某一页。
“很遗憾,博雷加德先生,那是以前的规矩。现在的规矩变了。”
塞拉斯指着账本上的数字。
“白纸黑字。借款合同的附加条款里写得很清楚,债权人有权在任何认为资金风险加剧的时候,要求债务人提前还款。”
“沃德发?你这这简直是强盗行径!”
博雷加德愤怒地挥动着手里的草帽。
“我现在去哪里弄三千美元的现金?我的钱都在地里!那是泥土,不是金矿!”
“如果你没有现金,博雷加德先生。”
塞拉斯的语气依旧平淡,毫无波澜。
“那我们只能行使抵押权了。你那片靠近河谷的五百英亩良田,从今天下午起,所有权归南方发展公司所有。”
“你们不能这么做!”
博雷加德咆哮起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那是我祖父留下的土地,你们这是要把我们逼上绝路!”
埃兹拉向前走了一步,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
那种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杀气,让博雷加德的声音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看在过去的交情上,我给你两天时间搬家。”
塞拉斯坐回椅子上,开始处理其他文件,不再看这位破产的农场主。
“如果你不想搬,安保队会去帮你。但他们可不像我这么有礼貌。”
博雷加德像截被抽空了树液的枯木,僵立了许久。
最终,他颤抖着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办公室。
琼斯看着博雷加德离去的背影,感到一阵后怕。
“塞拉斯,你这么榨干南方,我觉得有些不合适。要知道如果这片土地废了,我们以后的利润来源也就断了。”
“利润?”
塞拉斯抬起头,眼神中透着股野兽般的嗜血。
“琼斯先生,你还没看明白吗?当老板下令让我们囤积现金的时候,说明战争就要来了。不是那种在法庭上打官司的商业竞争,而是可能关乎存亡的事情。难道是这几年的安逸日子让您失去了以前的警觉吗?”
塞拉斯把一叠签发好的搜刮指令扔给埃兹拉。
“去,通知所有的办事处。不管是砸碎储蓄罐,还是把那些欠债人的假牙拔下来卖金子。十天之内,我要看到两辆装满硬币和纸钞的装甲马车,在‘暗影部队’的护送下驶向纽约。”
“这场仗,南方不能拖老板的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