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帝国,伦敦。
浓重的黄色雾霾笼罩着舰队街。
约瑟夫·斯旺推开他位于纽卡斯尔区地下实验室的沉重木门,用一块沾满石墨粉的亚麻布捂住口鼻,猛烈地咳嗽了几声。
他的实验室像是一个中世纪炼金术士的巢穴。
长条木桌上堆满了玻璃管、水银真空泵、成束的棉线,以及散发着刺鼻酸味的格罗夫电池组。
斯旺走到工作台前,拿起昨天刚烧制出来的玻璃球。
玻璃球内部,一根碳化的纸条悬挂在两根铜丝之间。
他将铜丝连接到电池的正负极。
“滋……”
纸条瞬间发出刺眼的橘光,但仅仅维持了不到五秒钟,玻璃球内便腾起一股黑烟。“啪”的一声轻响,玻璃碎裂,碳化纸条化为灰烬散落在桌面上。
斯旺闭上眼睛,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又是真空度的问题。”
他自言自语,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只要有一丝氧气残留,碳丝就会燃烧。水银泵的极限就在这里,无法再把空气抽得更干净了。”
门铃在这个时候突兀地响起。
斯旺没有理会,但门外的人显然缺乏耐心,开始用力拍打木门。
“嘿~约瑟夫,开门啊。我知道你在里面!”
斯旺无奈地走过去拔下门闩。
一个穿着考究的灰色斜纹软呢大衣、头戴高筒礼帽的男人挤了进来。
而且他手里提着用防潮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
这是亚瑟·卡文迪许,一名常年往返于利物浦和纽约之间的跨国贸易商,也是斯旺在技术研究上的资助人之一。
“欧,我得说亚瑟。”
斯旺看着对方靴子上的泥水弄脏了地板。
“如果你是来催问那个电光装置的进度,我只能很遗憾的告诉你,那还需要时间。”
“时间?狗屎!”
卡文迪许把那个木箱重重地放在工作台上,摘下礼帽,露出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我们没有时间了,约瑟夫。大英帝国也没有时间了。那帮美国佬已经把太阳装进瓶子里了!”
斯旺看他辣么激动,有些不明所以。
“嘿伙计,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卡文迪许没有废话,拔出腰间的短刀撬开了木箱的铁钉,露出里面塞满了用于防震的稻草。
然后小心翼翼地从稻草深处捧出一个物体,递到斯旺面前。
那是个呈现出完美水滴状的玻璃灯泡。
底部是带有螺纹的黄铜底座,玻璃内部,一根呈现出完美U型的黑色细丝稳稳地固定在两根金属导线上。
没有发黑和碎裂,工艺精密得像是一件瑞士钟表。
“这是什么?”
斯旺的瞳孔瞬间收缩,他一把抢过那个灯泡,举到眼前对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仔细端详。
“电灯。”卡文迪许喘着粗气。
“从纽约曼哈顿的通用电气展示店里看见的东西,说以后会按照一美元卖。是我在黑市上花了大价钱买的,为了把它完好无损地偷运上船,更用了几百英镑疏通海关和那些如同恶犬般的‘先锋安保’。”
“一美元?”斯旺的声音在发抖。
“该死!这不可能。这底座的密封工艺……导线是如何穿过玻璃而不破坏真空的?玻璃和金属的膨胀系数不同,加热后必定会漏气!”
“用了铂金丝作为过渡段。”
卡文迪许指着玻璃底部的细节。
“铂金的膨胀系数与玻璃几乎一致,这是那边的工程师想出的办法。”
斯旺感到一阵眩晕。
他苦苦思索了三年的难题,别人居然用如此简单直接的物理特性解决了。
“快,接上电源。”
卡文迪许指着工作台上的电池组。
“你要是不信就自己看。”
斯旺的手有些不听使唤。
他用剥线钳弄出两根导线,缠绕在灯泡的黄铜底座和底部触点上。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将导线的另一端接入了格罗夫电池组。
没有爆炸和黑烟。
U型的碳丝(实际上是碳化竹丝,但斯旺此时还看不出来材质)瞬间亮起。
那是种极其稳定且纯粹的金白色光芒。
它驱散了地下室的阴暗,照亮了斯旺苍白的脸,也照亮了角落里那些堆积如山的失败品。
斯旺死死盯着那个发光体,眼睛被刺得流出了生理性的眼泪,但他不肯眨眼。
一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
灯泡依然在发光,亮度没有任何衰减。
关键是玻璃外壳仅仅是温热的。
“欧买噶~上帝啊。”
斯旺颓然跌坐在木椅上,手中的导线滑落,切断了电源。
地下室重新陷入昏暗,但他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那个光亮的U型印记。
“它的寿命有多久?”斯旺沙哑地问。
“据我在纽约的线人报告,这种量产型的灯泡,持续点亮寿命超过三百个小时。”
卡文迪许在桌子旁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可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知道吗?约瑟夫。”
卡文迪许从大衣内侧掏出一份揉皱的《纽约每日真理报》。
“那个叫艾伦·威廉姆斯的男人,刚刚成立了一家名为‘通用电气’的企业。他们不仅准备售卖这种玻璃泡。还在纽约、波士顿、华盛顿市中心挖掘街道,埋设粗大的铜缆。还在建造发电厂!”
“纽约的珍珠街电站已经开始施工,白宫和阿斯特庄园已经彻底抛弃了煤气灯。不久后,曼哈顿的夜晚将会亮如白昼。”
斯旺双手抱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
作为这个领域的研究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电磁感应的原理是法拉第发现的,弧光灯的雏形也是欧洲人搞出来的。
欧洲拥有世界上最顶尖的大学,最聪明的物理学家。
但在将“电”转化为“商品”的赛道上,他们居然被一个曾经只会倒卖食物药品和武器的美国暴发户彻底甩在了身后。
“领先了多少?”
卡文迪许停下脚步,盯着斯旺。
斯旺抬起头,眼神空洞。
“如果只看这个灯泡的工艺,我们落后了三年。但如果算上他们已经投入运营的直流发电机阵列和地下输电网络……”
斯旺咬了咬牙,吐出个令人绝望的数字。
“十年。在电气工业化的进程上,通用电气把欧洲甩开了整整十年。”
卡文迪许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那些玻璃管叮当作响。
“美利坚合众国,那片流放囚犯和清教徒的荒芜之地。他们居然走在了大英帝国的前面!”卡文迪许咬牙切齿。
“如果我们不反击,不出五年,伦敦的每一条街道或许都得向纽约交钱!”
“反击?”斯旺苦笑。
“我们需要资金。水银泵需要改进,我们需要寻找比纸张更耐用的碳化纤维。这需要成千上万次的实验。我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
“钱不是问题。”
卡文迪许一把抓起那个灯泡,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回油布箱子里。
“穿上你的正装,约瑟夫。把胡子刮干净。”
“去哪?”
“去卡尔顿俱乐部。”
卡文迪许整理了一下领带,面色郑重。
“去见那些掌握着英格兰煤矿、钢铁和蒸汽机的老爷们。还有内阁的官员。”
“我们要把这团从美洲偷来的火,扔进他们的茶杯里。让他们看看,如果不掏出英镑来支持我们,他们的蒸汽帝国就会被这小小的玻璃泡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