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顿俱乐部是大英帝国保守党和工业寡头们的私密聚会场所。
此刻,俱乐部内的空气中弥漫着高档烟草、烤小牛肉和老派权力的味道。
墙壁上挂着滑铁卢战役的油画,提醒着每一个人这个国家的赫赫战功。
二楼的一间私密会议室里,长条形的橡木桌旁坐着四个人。
坐在首位的是内阁中的实权人物克拉伦登勋爵,专门负责贸易与工业评估。
他的右侧是哈里森先生,一位掌控着曼彻斯特数十家纺织厂和三座煤矿的蒸汽机大亨。而左侧则是专程从巴黎赶来的法国实业家,弗朗索瓦·杜布瓦,他代表着法兰西的工业资本。
卡文迪许和约瑟夫·斯旺站在桌子尾端。
斯旺的手有些抖,他刚刚演示完毕。
那个来自纽约的灯泡正在桌子中央散发着稳定而刺目的光芒。
会议室里原本点着的煤气壁灯已经被这道光压制得黯淡无光。
克拉伦登勋爵用带着天鹅绒手套的手指遮挡了那刺眼的光线,微微皱眉。
“哇欧,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件精巧的小玩意儿,斯旺先生。”
勋爵的声音拖着长长的贵族腔调。
“它不冒烟,这对于伦敦的空气来说是个好消息。但我听说,这东西需要一种叫做‘发电机’的庞然大物来驱动?”
“不仅是发电机,勋爵阁下。”
斯旺急切地解释,试图让这些外行明白其中的革命性。
“发电机只是源头。更重要的是,电力一旦能够稳定传输,它将彻底改变工厂的形态。”
斯旺指着哈里森先生。
“哈里森先生,您的纺织厂里,现在是不是由一台巨大的中央蒸汽机驱动?然后通过复杂的齿轮、皮带传动轴,将动力分配给几百台织布机?”
哈里森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根雪茄,闻言傲慢地点了点头。
“当然,那是詹姆斯·瓦特留给我们的伟大遗产。要知道,我的工厂是曼彻斯特效率最高的。”
“但也是最危险、损耗最大的!”
见其这么不在意,斯旺提高了音量。
“皮带会断裂,会卷入工人的手臂。动力的机械传输损耗高达百分之四十!而且,只要中央蒸汽机出一点故障,整个工厂几百台机器都得停工!”
斯旺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圈。
“可是如果使用电,我们可以用粗大的电缆取代皮带。甚至可以为每一台织布机安装一个小型的电动机,让它独立驱动!没有皮带的摩擦,没有噪音。即使一台机器坏了,其他的依然运转。”
“最重要的是。”斯旺指着那个灯泡。
“有了这种光,您的工厂可以抛弃危险的煤气灯。工人可以实行三班倒,黑夜将不复存在。您的产量将翻倍!”
“通用电气公司已经在纽约开始了这种改造。美利坚的工厂正在脱胎换骨。如果我们不跟上,他们的工业制成品成本将远远低于我们,然后会用便宜的钢铁和布匹淹没欧洲!”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法国人杜布瓦摸了摸自己修剪精致的八字胡,率先打破了沉默。
“斯旺先生,您的设想非常宏伟。听起来像是一首属于未来的诗歌。”
杜布瓦喝了口波尔多红酒,挑了挑眉。
“可是在商言商。您知道要把一家拥有五万枚纱锭的纺织厂,全部改装成您说的那种……‘电动机’需要多少法郎吗?代表什么吗?”
“我告诉你,那代表我们需要拆掉现有的传动系统。然后铺设铜线,噢,上帝。现在铜价可不便宜。更别说还要向您购买那些还没被证明能在粉尘环境中稳定工作的电动机。”
哈里森先生立刻附和。
“法国佬说得对。斯旺,我的蒸汽机还能稳定运转二十年。而且煤矿就在曼彻斯特旁边,燃料成本极低。现在你让我把几百万英镑的固定资产当作废铁扔掉,去换取一套美国人搞出来,还没经过岁月检验的玩具?别开玩笑了。”
“关键这还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哈里森轻蔑地看了一眼那个发光的灯泡。
“这是对整个现有工业体系的颠覆,我不喜欢颠覆。毕竟颠覆意味着风险,而风险是资本的敌人。”
斯旺感到窒息,嘴角都开始抽搐。
他看着这些掌控着旧世界命脉的人。
这些人的眼睛里没有对科技进步的渴望,只有对沉没成本的计较和对未知的恐惧。
和这些人一起,怎么搞好电气。
“勋爵阁下。”
卡文迪许见势不妙,转向克拉伦登勋爵。
“即使民间资本犹豫。政府是否能够提供一笔特别拨款?要知道威廉姆斯正在利用这种技术进行垄断扩张。如果我们把电气市场拱手相让,大英帝国的全球霸权……”
勋爵抬起手,制止了卡文迪许的话。
“卡文迪许。政府的职责是维持秩序,而不是代替商人去冒险。”
“如果这项技术真的有利可图,市场自然会去追捧它。强制干预自由市场,那是法国人的做法。”
勋爵瞥了眼杜布瓦,后者回敬了个假笑。
“而且……”
勋爵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美利坚……那个充满暴发户和投机者的地方。他们总是喜欢搞一些夺人眼球的噱头。让他们去试错吧。让他们去把钱砸进地下的电缆里。”
“等他们排除了所有的技术障碍。凭借大英帝国优秀的皇家科学院体系,以及曼彻斯特无与伦比的制造能力,我们随时可以制造出比他们更好、更便宜的设备。”
“要知道我们拥有全世界最大的殖民地市场。只要在最后阶段入场,就能轻易收割他们的成果。”
卡文迪许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大权在握的帝国高官。
“傲慢。”
卡文迪许咬着牙,压低声音说道。
“这是纯粹的傲慢。等他们建立起专利壁垒,等他们制定了全球的电压和接口标准,我们就只能跪在地上求他们施舍!”
“哼~注意你的言辞,亚瑟。”
勋爵的眼神变冷了。
什么东西,敢这么跟他说话。
“这里是伦敦,不是纽约的交易所。没有人能让大英帝国下跪。”
会议不欢而散。
斯旺把那个灯泡从电池上解下来,灯光熄灭的那一刻,他感到整个房间陷入了真正的黑暗。
“走吧,约瑟夫。”
卡文迪许提起箱子,步履沉重地走向门口。
身后,哈里森和杜布瓦已经开始讨论关于从印度进口低价棉花的新配额问题,仿佛刚才那场关于人类未来的技术展示,只是一场供人消遣的魔术表演。
出了俱乐部的大门,一阵冷风吹来。
“他们不懂。”
斯旺站在马车旁,眼眶泛红。
“他们觉得这只是种新的照明工具。根本不明白,电是一种全新的权力形式。”
“他们会明白的。”
卡文迪许登上马车,看着泰晤士河面上那些缓慢移动的蒸汽船的轮廓。
“等到威廉姆斯的货物堆满利物浦的码头,等到美利坚的军舰装上电灯在夜间巡航的时候,他们会为今天的傲慢付出代价。”
“那我们怎么办?”斯旺绝望地问。
“回你的地下室。继续做实验。”
卡文迪许从怀里掏出本支票簿,签下一串数字撕下来递给斯旺。
“那些没眼光的人不给钱,我给。我会变卖名下的几条货船。必须要搞出电灯的配方。”
“在风暴席卷欧洲之前,我们必须留下哪怕一颗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