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6号。
这天的曼哈顿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清晨的雾气中醒来,而是在墨香中沸腾。
帕克街,新闻大厦。
这里是纽约报业的心脏。
数十台巨大的蒸汽轮转印刷机正在地下室里咆哮,地面仿佛都在随着活塞的撞击而颤抖。
新闻传媒公司的经理福勒正站在《纽约每日真理报》的排版车间里。
他手里拿着刚刚印出来的样刊,油墨还没干,沾染在他的大拇指上,像是一块黑色的勋章。
“伙计们,加印。”
福勒对着印刷厂工头吼道,声音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显得有些撕裂。
“把昨天剩下的纸全部用光,再去造纸厂拉货!今天的报纸不是报纸,是圣经!”
工头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油污,大声回喊。
“经理先生,我们已经印了十五万份了。这比当初林肯总统遇刺那天的印量还多!真的卖得完吗?”
“欧Boy,卖得完?”
福勒冷笑了声,指着窗外。
窗外的街道上,此时才刚刚破晓,但报童们已经像是群等待喂食的鸽子,挤满了发货处的铁门。
不仅仅是报童,还有穿着体面大衣的绅士,戴着礼帽的银行职员,甚至还有从布鲁克林赶来的马车夫。
他们都在等待同一个东西,就是关于那个“奇迹之夜”的详细报道。
福勒展开手中的报纸。
头版头条的标题用了最大的加粗黑体字,那是艾伦亲自敲定的:
《上帝说要有光,威廉姆斯按下了开关》
副标题则是:《告别煤气与鲸油的恶臭——阿斯特庄园与白宫的“不夜之夜”实录》。
文章详细描绘了平安夜发生在第五大道和华盛顿东厅的那一幕。
撰稿人运用了极其华丽的辞藻,将那盏“电灯”描写成了盗取天火的神器。
“这不是普通的灯泡,”文章写道。
“这是一个被玻璃罩封印的小太阳。它没有烟,没有火,不需要剪烛芯,更不会在半夜把你熏死。它像宝石般纯净,像真理一样永恒。”
除了赞美,报纸的第二版刊登了一幅巨大的插图。
画的是纽约市的地图,上面用粗线条标出了珍珠街发电站的位置,以及那如同血管般向四周延伸的地下电缆。
这看起来不仅是新闻。
……
上午九点,华尔街。
这里变成了疯人院。
并不是因为股市崩盘,而是因为板块轮动。
在证券交易所的大厅里,经纪人们挥舞着手中的订单,嘶吼声几乎要把穹顶掀翻。
“卖出!全部卖出!”
一个满脸通红的胖子经纪人对着他的交易员尖叫。
“把‘曼哈顿煤气公司’的股票全抛了。还有‘纽约联合照明’。不管什么价,只要能出手。”
“什么。为什么?”交易员惊恐地问。
“昨天还是二十美元一股!”
“谢特,当然是因为煤气灯完蛋了。”
胖子把那份《每日真理报》摔在交易员脸上。
“看看这个吧伙计,威廉姆斯的电灯比煤气亮十倍,而且没有毒。谁还会买那种该死的臭气罐子?”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与铜矿、橡胶(用于绝缘)以及威廉姆斯系相关的股票正在疯狂飙升。
虽然生产电力和电灯的公司没有上市,但那是艾伦的私产。
于是,投机者们把目光转向了任何能沾上边的东西。
……
同一时间,曼哈顿联合俱乐部。
这里是老钱们的避难所,此时却充满了焦虑的气息。
这里没有电灯。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遮住了外面的阳光,墙上的煤气壁灯发出嘶嘶的燃烧声,光线昏黄而摇曳。
以前,这种光线被视为优雅和私密。
现在,在阿斯特庄园那耀眼的白光对比下,这种光显得如此陈旧、腐朽,甚至带着一股穷酸气。
几位董事围坐在壁炉旁,他们是曼哈顿煤气公司的主要股东。
“这是宣战。”
一位留着白色鬓角的老绅士颤抖着手里的报纸。
“威廉姆斯这是要挖我们的根。我们在地下铺了几百英里的煤气管道!那是几千万美元的资产!难道就要变成废铁吗?要知道他也是我们的股东啊!”
“可不仅是管道。”
另一位穿着深蓝色礼服的银行家面色阴沉。
“还有路灯合同。如果市政厅把路灯全都换成那种……那种电灯,我们就完了。”
“能不能……能不能告他?”有人提议。
“告他垄断?或者告他的高压电缆危害公共安全?”
“没用的。”
坐在角落里的一位律师摇了摇头。
“格兰特总统亲自在白宫为他站台。连英国公使都对此赞不绝口。现在电灯代表的是美利坚的科技荣耀。谁反对它,谁就是反对进步。”
“那我们怎么办?坐以待毙?”
“当然不。”律师放下酒杯。
“打不过就加入。或者……让他买下我们,毕竟他以前不是正想做大股东吗?”
大厅里陷入了沉默。
这就是威廉姆斯的恐怖之处。
他创造了新的需求,一种一旦体验过就无法回头的需求。
……
大西洋彼岸,伦敦。
舰队街的咖啡馆里,几位英国记者正围着一份刚刚送到的电报稿。
那是路透社发回的急电。
“纽约惊现‘人造白昼’。威廉姆斯家族展示全新照明系统,白宫被点亮。”
这则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泰晤士河。
在改革俱乐部,朱尼厄斯·摩根正坐在他的专属皮椅上,手里拿着那张单薄的电报纸。
他的脸色比外面的伦敦雾霾还要阴沉。
“电力。”朱尼厄斯低声自语。
他对面的赫尔曼,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代理人,同样眉头紧锁。
“看样子我们低估了他。”赫尔曼放下茶杯。
“我们以为他只是个倒卖军火和食物药品的暴发户。但这……这是基础科学的变现。法拉第发现了电磁感应,但这该死的美国佬把它变成了印钞机。”
“如果这种技术在欧洲普及……”
朱尼厄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想想看,赫尔曼。工厂可以通宵开工。商店可以营业到午夜。这对经济的拉动是核算级的。”
“我们要拿到专利吗?”赫尔曼问。
“太晚了。”朱尼厄斯摇摇头。
“威廉姆斯既然敢公开展示,说明他在专利局早就筑好了墙。肯定已经控制了灯丝的配方和发电机的核心设计。”
“那怎么办?我们的钢铁计划还在匹兹堡泥潭里挣扎。”
朱尼厄斯站起身,走到窗前。
看着外面昏暗的街道,那里只有微弱的煤气灯在闪烁。
“那就通知卡内基。”
朱尼厄斯的声音变得冷酷。
“既然在光上我们输了一筹,那就在钢上找回来。”
“还有,去查一下西门子现在的进度。如果威廉姆斯想独吞这块蛋糕,我想欧洲的科学家也不会答应。”
“这场战争,刚刚从陆地延伸到了天空。”
……
纽约,威廉姆斯帝国大厦。
艾伦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
在他身后,秘书弗罗斯特正在汇报。
“老板,阿斯特夫人发来请柬,邀请您参加一场沙龙。她说,现在全纽约的名媛都在问,去哪里能买到那个‘会发光的玻璃梨子’。”
“另外,市议会已经发来意向书,想在百老汇大街试装五十盏弧光路灯。”
艾伦转过身,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狂喜,只有种掌控一切的淡然。
“告诉他们,灯泡不单卖。”
“要想用灯,必须接我们的电。要想接电,必须签十年的供电合同。”
“还有……”艾伦指了指地图上的费城。
“给德雷塞尔送一份‘礼物’。在他的银行大楼对面,免费装两盏最亮的路灯。”
“为什么?”弗罗斯特不解。
“当然是为了让他看清楚。”
艾伦笑了,那笑容里藏着刀锋。
“让他看清楚当夜晚来临时,谁才是制定规则的主人。”
“另外备车,我要回长岛。”
艾伦看了一眼怀表。
“凯瑟琳快生了。比起照亮世界,我现在更关心家里能不能多添一盏灯。”